第352章 轮椅上的父亲(1/1)
轮椅是赵铁柱从军区体工队借来的。轻便型,合金骨架,扶手可以翻起来,脚踏板能调高低。肖国华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试了试扶手和刹车,然后拍了拍轮圈,说了一句“这个圈好,比医院那种塑料的经用”。赵铁柱在旁边蹲着调整脚踏板的高度,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体工队用的,当然经用。之前一个举重队的二百斤壮汉坐过,圈都没瓢。”肖国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他每天上午走完康复步数之后,剩下的时间就坐在这张轮椅上。童童推着他。她的个子刚好比轮椅扶手高出一个头,推起来需要把胳膊抬得高高的,掌心贴在推把上,踮着脚往前走。肖国华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推得动吗?”童童在轮椅后面闷声回了一句:“推得动。你又不重。”确实不重。三年前一百四十斤的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斤。童童的小身板推着他,虽然步子碎一点,可推得很稳。
他们每天下午都会去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花园不大,夹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绕着一片草坪。草坪中间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油绿油绿的,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可空气里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童童把轮椅推到桂花树底下,停好,拉上手刹,然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有点高,她坐上去的时候脚悬在空中晃荡,晃着晃着就踢到轮椅的轮子上,发出轻轻的“咚、咚”声。
肖国华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看花园里偶尔走过来的护士和病人家属。有人冲他点头,他也点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间病房里躺了三年。他只是这个医院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无数康复故事中的一个——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桂花树底下。护士们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和童童打招呼:“童童,又带你爸晒太阳啊?”童童就笑着应一声:“嗯,今天太阳好。”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足,把整片草坪都晒得暖洋洋的。童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橘子,剥了皮,把橘瓣一瓣一瓣掰开,递到肖国华手里。肖国华接过橘子,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橘瓣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小托盘里。他嚼着橘子,目光落在草坪上。草坪上有一对年轻夫妻在散步,女的挺着大肚子,走得慢,男的一只手扶着她胳膊,另一只手提着一袋水果。肖国华看着他们走远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妈怀你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
童童正在把橘子皮撕成小块摆在石凳上晒,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撕橘子皮,把每一块都撕成差不多大小的正方形。“妈妈说,她怀我的时候你在外面执行任务。她给你写过信,你没收到。后来你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又走了。妈妈说那三天你每天给她洗脚,把她脚上磨的泡全挑破了,上了药,包好了才走的。”
肖国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条小路上,那对年轻夫妻已经走到头了,正慢慢转回来。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东西。“她脚上磨的泡是怎么来的?”
童童把最后一块橘子皮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去镇上给你寄信,走山路磨的。来回四十里,她走了三天。那时候她肚子里有我,走不快。”
肖国华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比住院时有力多了,指节的骨头不再那么明显地支棱着,掌心那层薄茧正在慢慢变厚。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三天。四十里。为了给我寄一封信。”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童童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轮椅旁边,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掌心贴着他的小臂,让他感觉到她在。
过了一会儿,肖国华把那些橘瓣重新拿起来,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他吃得很慢,每一瓣都嚼了很久。吃完之后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把童童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上的纹路,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童童,你妈的手也是这样的。细细的,长,指节小。她缝衣服的时候特别快,针脚又密又匀。我那时候穿的袜子破了洞都是她补的,补完了和新的一样。”
童童仰着脸看着他。她的目光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她说:“你记起来了。”
肖国华点了点头。他把童童的小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掌心里慢慢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竖线。童童觉得痒,缩了一下手,又伸回来。肖国华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你妈以前也在我手心里画东西。她画过一个圈,说那个圈就是咱们家。圈里有她,有我,还有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可尾音是稳的。“那个圈还在。三个人,一个都没少。”
童童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两只手一起捧住他的脸,踮着脚把他的头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开半步,冲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缺了半颗的门牙。她说:“圈还在。等你能走长路了,咱们回磨盘山给妈妈看。让她看看,三个人真的一个都没少。”
肖国华看着她。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轮椅的刹车松开,两只手搭在轮圈上,自己推着往前走了半圈。轮子碾过鹅卵石路面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童童跟在他旁边,步子轻快,两只手甩在身侧。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一长一短,一宽一窄。长的那个坐在轮椅上,短的那个在旁边走着。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可他们都看见了。两个人,一个影子。加上天上的那个,就是三个人。一个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