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第一顿饭(1/1)
童童是蓄谋已久的。
三天前她就开始准备了。趁着每天下午父亲在轮椅上晒太阳的时间,她溜到住院部一楼的公共厨房去踩点。厨房不大,只有两口灶、一个微波炉、一台冰箱,是给病人家属热饭用的。她去的时候里面没人,她围着那两口灶转了三圈,把灶台的高度、开关的位置、火力调节的手感都摸清了。第二天她从沈毅那里要来了食材——一小把挂面、两棵小青菜、一个鸡蛋、一小块瘦肉。沈毅把这些东西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她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确定你会用灶?”童童把袋子接过来,点了点头:“我五岁就开始烧灶了。磨盘山下的土灶比这个难用多了。”
第三天傍晚,她行动了。晚饭前的一个小时,她把父亲安顿在病房里,让赵铁柱帮忙看着,然后拎着那袋食材下了楼。公共厨房里没有人。她把门关上,洗了手,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出来。她先把瘦肉切成细丝——刀是厨房里公用的菜刀,比她家里那把沉,可她还是切出来了,虽然粗细不太均匀,可每一根都认真切成了丝状。然后她打了鸡蛋,用筷子搅散。锅里倒水,开火,等水开的时候她把青菜一片一片掰开洗净,放在漏勺里沥着。
水开了。她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了两下,不让面条粘在锅底。等面条浮起来之后她加了半碗凉水,等水再次滚开,又加了半碗。这样点了三次水之后,面条完全熟透了。她把面条捞出来,过了一遍凉开水,沥干,放在一只大碗里。然后另起油锅,把肉丝炒到变色,加了酱油和一点点盐,再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翻炒,最后把青菜丢进去翻了两下。整个过程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落手。锅铲比她家里的长,她用两只手一起握着才使得顺。炒好之后她把浇头连汤带菜浇在面条上,用筷子轻轻拌了一下,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色。
她端着那碗面回到五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护士都回头看。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双手捧着一只大碗,碗里冒着热气,汤面泛着油光,肉丝和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她走得很稳,步子碎碎的,每一步都保证碗里的汤不会洒出来。护士站的周姐忍不住喊了一声:“童童,你端的什么?”童童头也没回,喊了一声“给我爸做的面”,脚下不停,径直推开了病房的门。
肖国华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的暮色发呆。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童童手里那碗面上。他愣了一下。童童把碗放在小桌板上,推到他面前,然后爬上凳子坐好,两只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做的?”肖国华问。
童童点了点头。
肖国华拿起筷子。他的手已经很稳了,夹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他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面条的余梢还挂在嘴边。他的咀嚼动作停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口。他看着碗里那层酱色的汤底、那些切得不算匀称的肉丝、那几棵煮得有点过头的小青菜,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再动一下。筷子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味道……”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有人用砂纸在嗓子里磨了一遍,“像你妈做的。”
童童托着下巴的手没有动。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父亲,目光稳稳的。她轻声说:“我照着妈妈的法子做的。肉丝先炒再放水,水开了再锅,不能煮太久。妈妈以前给你做过这个面。她说你在外面跑累了回家,只要吃一碗这个面,睡一觉就好了。”
肖国华低头看着那碗面。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聚,一点一点地聚,从外眼角往虹膜漫。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碗里那层酱色的汤,看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小片油花。那片油花被窗外的暮光照着,泛出一层极薄的、五颜六色的光泽。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一口,两口,三口。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可他嘴里的咀嚼没有停。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把面条、肉丝、青菜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颧骨,淌过下颌线,滴进碗里,被汤吞掉了。
童童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托着下巴,在父亲看不见的角度,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一圈。可她忍住了。她只是把凳子往前挪了半步,离他近了一点。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覆在他那只攥着筷子的手背上。她按了按,轻轻的。肖国华的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吃。他没有把她的手甩开,也没有把脸转过去。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一碗面吃了很久。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只剩下一小片油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吃完之后肖国华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可目光是亮的。他看着童童,声音虽然哑了但每个字都稳当:“你妈做得比你好吃。她切的肉丝比你的细,青菜也比你煮得脆。”
童童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脸颊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知道。我做得不如妈妈。可我学着呢。等再练几次,我就能做得和她一样了。”
肖国华看着她。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弯度很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了一排牙齿——虽然牙齿有些黄了,可整整齐齐的,和他年轻时候照片上那个笑一样。他把手从她手底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攥了一下。“行。练着。爸等你练好了。下次多放点青菜,你妈以前总说我吃青菜太少,蹲坑费劲。”
童童“噗”的一声笑出来,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肖国华坐在轮椅上,攥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边只剩一线极浅的余晖。可他的眼睛里亮堂堂的。那碗面还搁在小桌板上,碗底那层油花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像一个刚刚被续上了灯油的、微小的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