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妈妈的味道(1/1)
那个小布包是童童从磨盘山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属于妈妈的东西。灰蓝色的粗布,巴掌大,用一根红绳系着口。以前她一直把它藏在贴身衣服的内侧口袋里,从磨盘山到京都,从京都火车站到军区总院,从来没有离过身。后来父亲醒了,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压在了小床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那块微微隆起的硬角都硌着她的后脑勺,可她从来没想过换地方。
那天下午,她把那个布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坐在窗台边上解那根系口的红绳。绳结打得紧,她的指甲又短,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布包摊开来,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和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纸是妈妈写给她的那封信,小本子她以前翻过,是她认字之前翻着玩的,那时候看不懂,只知道上面有字。现在她把本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封皮内侧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家常菜谱。”往上挑,和李琴留给肖国华那封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童童把本子翻到下一页。第一道菜是“红烧肉”,用料、火候、炖的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二道是“排骨山药汤”,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国华爱喝”。第三道是“鸡蛋炒韭菜”,备注“国华不爱吃韭菜,换蒜苗”。第四道是“手擀面”,备注“肉丝切细,面煮软一点”。
童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道菜后面几乎都有一句备注,说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口味——“国华爱吃”“国华不爱”“国华吃了三碗”“国华说咸了,下次少放盐”。李琴把肖国华的口味记得清清楚楚,比记自己的还用心。童童把本子合上,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轮椅旁边,把本子递到父亲面前。
“爸,你看。”
肖国华接过本子。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像在翻一本相册。翻到“排骨山药汤”那一页时他停住了,手指点在“国华爱喝”那三个字上面,按了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手擀面”那一页的时候,他停得更久。那页的备注写了两行,第一行是“肉丝切细,面煮软一点”,第二行字迹稍微潦草一些,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他牙不好,面多煮一会儿。”
肖国华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封皮上“家常菜谱”四个字,看了很久。童童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落在他搁在本子上的那只手上。
“她什么时候记的这些?”肖国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你不在家的时候。”童童说,“我猜的。她每次做了新菜就记下来,你回来的时候照着你口味做。你走了之后她也记。后来你一直没回来,她还在记。最后几页的字和前面不一样,是后来写的。那时候她已经病了,字有点抖。”
肖国华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的是一道“冬瓜排骨汤”,备注只有四个字:“等他回来。”那四个字的笔画明显比前面的字抖,收尾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把最后一点念想写下来。肖国华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沉。他没有哭。眼泪好像在那碗面里流完了。可他脸上的表情比哭更重,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有人把它翻过来,露出了底下潮湿的、不见天日的土。
他把本子递还给童童。童童接过来,重新用那块灰蓝布包好,系上红绳。然后她爬上凳子坐在父亲对面,把那包东西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桌板上。“爸,”她说,“我们照着这本子做菜吧。一道一道做。每星期做一道。妈妈把方子留下来了,我们把它做一遍。做完了,就等于她把这些菜又教了我们一遍。”
肖国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往下沉,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然后扎住了。他点了点头。“行。从哪道开始?”
童童翻开本子看了看。第一页是红烧肉。她摇了摇头,翻过去。第二页是排骨山药汤。她想了想,说:“排骨山药汤。这个简单,奶奶会熬。让她教我们。做好了,先给爷爷送去一碗。再给程爷爷送一碗。剩下的,我们自己喝。”
肖国华看着她那个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不深,可稳稳的,像一条被磨平了棱角的旧船,终于靠了岸。他说:“好。明天让你奶奶带排骨来。山药你去跟食堂要。我帮你切。”
童童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把那个灰蓝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那只已经快空了的保温杯拿起来,把里面剩的一点温水倒进杯盖里,端给父亲。肖国华接过杯盖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朵橡皮泥太阳花上。那朵花已经被童童重新捏过好几遍了,颜色从橘黄变成了浅黄,花瓣的形状也从圆润变得有些棱角,像一朵被风干了的小向日葵。可它还是那朵花。放在窗台上,被午后的光照着,暖融融的。
肖国华把杯盖还给童童,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妈以前也喜欢种向日葵。在老家屋后头,每年春天撒一把种子,夏天开一片。她站在花底下摘瓜子的时候,头发上沾满了黄色的花粉,跟戴了一顶金帽子似的。”
童童捧着杯盖,站在那里听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杯盖拧好放回窗台上,然后走到轮椅后面,两只小手搭在推把上,把父亲的轮椅慢慢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可树底下的草坪上冒出了一层极浅极浅的新绿。春天还没到,可有些东西已经在土底下开始动了。童童看着那层新绿,说:“爸,等春天到了,咱们回磨盘山。屋后头那块地还在。咱们把妈妈的菜谱带着,在那边种一排向日葵。夏天的时候,就有金帽子戴了。”
肖国华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看着那片正在悄悄变绿的草坪。他把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