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父亲的洞察(1/1)
那天傍晚,童童在父亲的轮椅后面站了很久。
她把下巴搁在推把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把一匹绸子揉皱了又摊开。肖国华坐在轮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金属圈,发出极细的叮叮声。父女俩谁也没有说话。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那叮叮声叠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二重奏。
过了很久,童童开口了。她没有抬头,下巴还搁在推把上,声音闷闷的:“爸,你不问我了吗?”
肖国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叩。叮,叮,叮。“问什么?”
“问我那些力气是从哪儿来的。问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你。”
肖国华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她。童童站直了身子,两只手还搭在推把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旧了,鞋头的皮面磨出了一道浅痕,是这几个月天天在医院走廊里走圈磨出来的。肖国华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看着辫梢上那两根黑色橡皮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推把上一个一个掰开来,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不问了。”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刚才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你在说实话。这就够了。你身上有本事,不管那是从哪来的,是你自己挣来的。你有秘密,那是你的事。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是你爸,不是你审问官。”
童童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眶还有点红,可那层湿意已经退了。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被换过的、和照片上不一样的脸。可那双眼睛是她认得的。以前在磨盘山下,每次她半夜做噩梦哭醒了,父亲就会这样看着她。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没有那么多纹路,眼睛里也没有那么多沧桑。可那目光里的东西是一样的——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不管风怎么吹,树荫永远在。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掌心里那一片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那是她昨天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她低头看了看那片红印,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掌贴上去,覆在上面。她的掌心凉凉的,他的掌心肌肤热热的,底下的血管在跳。她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有些事我自己都说不清楚。那天晚上之后,我忽然就能做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我试过跟别人说,可没人信。后来我就不说了。”
肖国华点了点头。他把两只手合拢,把童童的小手包在里面。他的手已经完全暖过来了,包着她凉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把温度渡过去。“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辛苦了。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你妈不在了,可你还有我。我虽然睡了三年,脑子没坏。你那些说不清楚的事,我帮你理。理不清也没关系。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童童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被他包着,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鼻尖又开始泛酸了,可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压了回去。她不想再哭了。今天已经哭够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手从父亲掌心里抽出来,跑到小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灰蓝布包。她把它拿过来,放在肖国华的膝盖上,解开红绳,把里面那本手写菜谱拿出来。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等他回来”。
“爸,妈妈等你回来等了三年。我替她等到了。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让任何人等了。”
肖国华低头看着那四个字。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描了一遍,像在描一条很久以前走过的路。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重新用布包好,系上红绳。他把那个布包递给童童,看着她的眼睛说:“收好。以后咱们家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这本子你留着。等你长大了,做给你自己的孩子吃。”
童童把布包接过来,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她走回轮椅旁边,站在父亲身侧,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掌心底下,父亲的肩骨硌着她的手心,比她刚来医院的时候厚实了不少,底下那层肌肉正在慢慢长回来。她按了按,感觉到他肩膀上的皮肤底下有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平稳、有力。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爸,你肩膀比以前宽了。”
肖国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记得我以前肩膀多宽?”
童童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记得。你把我举高高的时候,我两只手刚好能抱住你的脖子。你的肩膀到这里。”她用手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个位置,“现在比以前宽了一点。可能是练出来的。赵叔叔说你这几天拉力绳拉得比上周重了五磅。”
肖国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露出了一排牙齿。他伸手把童童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他说:“行了。天黑了。该吃药了。”童童“嗯”了一声,松开手,走到床头柜边把药盒拿过来,按剂量把药片分好,倒了一杯温水,端到父亲面前。肖国华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吃了。童童把杯子接回去放好,又跑到窗边把百叶帘拉下来,让夜灯的光线更柔和一些。
她做完这些事,回到小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掀开一角,准备上床。忽然听见父亲在轮椅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她耳朵里。他说:“童童,你妈把你教得很好。比我好。以后你教我。”
童童转过头来看着他。父亲的侧脸被夜灯照着,轮廓柔和了很多。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缺了半颗的门牙。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她侧躺着,面朝父亲的轮椅,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她说:“行。我教你。明天开始,我教你说话、走路、认字、做饭。你教我打拳、站桩、看人、办事。咱们互相教。”
肖国华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缩进被子里的小身影。她的辫子散在枕头上,两根黑黑的辫梢搭在浅色的枕套上,像两条细细的溪流。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眼皮慢慢合上了。他推着轮椅往床边靠近了一些,伸手把她的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把轮椅退回去,熄了灯。病房暗下来,只有监护仪的绿线还在幽幽地跳着。童童的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从黑暗里传过来。肖国华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女儿睡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他不困。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可他不想动。他就想这么坐着。听着女儿在黑暗里呼吸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可它把整间病房都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