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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旧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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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童童把病房里最后一点东西收进背包——保温杯、药方本、水彩笔、那个灰蓝布包。窗台上那朵橡皮泥太阳花被她轻轻拿起来,用一小块软布包好,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两个月的病房,目光从空荡荡的病床移到那面被百叶帘遮了一半的窗户,又移到床头柜上那道被她用粉色水彩笔画上去、已经擦不掉的太阳花印子上。然后她背上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站了不少人。高志明靠在护士站台面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出院医嘱,看见她出来就递过来。肖震山站在电梯口,旁边是陈玉兰,手里拎着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保温袋。赵铁柱在楼梯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冲童童竖了一下大拇指。萧卫东没来,可他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肖国华坐在轮椅上,由陈玉兰推着。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脚上一双新布鞋。衣服是沈毅从老宅带来的,以前他穿的那几件旧衣服,陈玉兰洗了晒了收在柜子里,如今翻出来,虽然宽大了一些,可穿在身上比病号服精神多了。他的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不止一点,颧骨不再那么突,脸颊上的肉正在慢慢长回来,下巴上还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胡茬。他坐在轮椅上,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电梯下到一楼,大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童童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和病房里的完全不一样。初冬的风带着干冷的草叶气息迎面扑来,阳光照在住院部门前那片空地上,亮堂堂的,有些晃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冷冽的空气一直吸到肺底,然后慢慢吐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楼西侧那间病房的窗帘已经被护士拉开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床架。她收回目光,快步走下台阶,跟着大人们上了车。

从京都到肖家老宅,开车大约两个半小时。肖震山坐在副驾驶,陈玉兰和童童坐在后排,肖国华坐在中间的折叠椅上。车子开出市区之后,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田野和低矮的村庄。童童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杨树和麦田。冬天的田野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可土地的颜色很深,像被冻实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父亲。肖国华的目光也落在窗外。他看得比她更久,更安静。三年了。三年没走过这条路了。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拐进一条县道,又跑了半个小时,最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乡道。路两边是成排的老槐树,枝干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村口有一棵极大的老榆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枝头上挂着几片还没落完的黄叶。车子从榆树底下开过去的时候,童童看见树干上钉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榆树村”。

车子在一户院落前面停下来。院墙是青砖垒的,不高,顶上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院门是两扇木门,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梁上锈迹斑斑。肖震山下车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把锁打开。铜锁落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童童跟在父亲后面进了院子。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枯草。靠墙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井旁边是一棵老石榴树,枝干虬曲,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几颗干瘪的石榴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正屋三间,东屋一间,西屋一间。屋顶的青瓦上落了一层枯叶,瓦楞里长着几株瘦瘦的瓦松。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像沉睡了很久,终于被人的脚步声唤醒。

肖国华自己推着轮椅往东屋走。轮椅碾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噔声。他到了东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下。门没有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童童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发脆,透进来的光像被滤过一层似的,昏蒙蒙的。靠墙有一张老式木床,床上铺着草席,席子上覆着一层灰。床头有一只旧木柜,柜门关着,把手上的铜环已经锈成了暗绿色。屋角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整个房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时间在这里停住了三年,又像是停了三十年。可童童的鼻子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空气里有灰尘的霉味、有陈年木头的酸味、有草席被虫蛀之后留下的粉末味。可在这层厚厚的气味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像茉莉花被夹在书页里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香。妈妈的味。

童童深吸了一口气,往里走了一步。她走到炕边,低头看着那张炕。炕面是用青砖铺的,砖缝里填着灰白色的泥。炕沿上有一道被磨得发亮的凹槽,是常年坐人留下的痕迹。她蹲下来,目光落在炕沿内侧那一排砖上,从左往右数。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三块砖果然比别的砖短一截,边角有些松动,砖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砖。砖晃了一下。她又晃了一下,砖松了。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肖国华坐在轮椅上,对她点了点头。童童把两只手都伸过去,指尖扣住砖沿,慢慢往外拉。砖一点一点地移出来,灰白色的泥粉簌簌往下掉。砖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缝隙,大约有两块砖那么深。童童把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凉的,硬的,金属的。她用两根手指夹住那东西的边缘,慢慢往外拖。一只铁盒子从砖缝里滑了出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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