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信与照片(1/1)
童童把信纸重新从信封里抽出来。刚才读得太快,有些字她只是扫过去了。现在她坐在东屋那张落满灰的书桌前面,用袖子把桌面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三页信纸平铺在桌上。肖国华推着轮椅靠过来,停在桌边。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些已经发黄的纸面照得暖融融的。
第一页的字写得很密,每一行都写得满满当当。童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童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情妈妈一直没告诉你,因为你还太小。可我想,等你长大了,你一定会想知道。”
“妈妈以前在化工厂上班的时候,被调去参加了一个保密项目。项目代号叫Lq-03。妈妈在项目组里做化验员。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医药研究。可后来我发现,他们实验的对象是人。是活人。”
童童的手指在“活人”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笔画比其他的字都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用力。她继续往下读。
“妈妈发现这件事之后,很害怕。我想跑,可项目组有岗哨,不让随便出去。我偷偷把一些数据和坐标记在了一页工作笔记上,又把那页笔记藏在了宿舍的化验手册里。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机会,把这块石头带了出来。石头上面刻着东西,妈妈看不懂,可我觉得它很重要。项目组的人一直在找这块石头,他们没有找到。”
“妈妈后来被调离了项目组。他们放我走,是因为我签了保密协议,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把石头带出来了。我把石头藏在了老家东屋的炕洞里。我还写了一封信,就是这一封。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带着这块石头去找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石头上面刻的是什么。他也知道另一半东西在哪里。两样合在一起,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可妈妈没有来得及写完那个人的名字。最后一行我只写了半个字。因为那天晚上有人来敲门,我听见了。我得把信藏起来。童童,对不起,妈妈只能写到这里。”
童童把第一页放下,翻开第二页。第二页上写着一些数字和公式,和仓库里那张照片上的笔迹一样,是李琴的工作记录。第三页只有半页字,最末一行写着一个字——“程”。字写了一半,左边的“禾”旁写完了,右边的部分刚起笔,一道斜钩拉得长长的,拖到了纸张边缘。像是写的人刚写完第一笔就被打断了,或者她的手已经拿不住笔了。
“程。”童童把这个字念出声来。姓程的人。程建同?她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程爷爷。可程爷爷是科学院的人,和李琴的项目组会有什么关联?她把信纸放下来,转头看着父亲。肖国华也在看那个字。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那道斜钩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妈认识的人里,姓程的,除了程建同还有谁?”
童童摇了摇头。她认识的姓程的人只有程建同。可如果那个接头人是程爷爷,妈妈为什么不在信里直接写全名?为什么要写半个字就停了?她想了想,说:“也许她写的是姓,名字还没写出来就出事了。也许那个人是程爷爷,也许是别的姓程的人。可她既然让我去找,说明那个人是我们都认识的。或者,是她觉得我能找到的。”
童童把信重新收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她把那叠照片重新摊开,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第一张,年轻人们站在老楼前面。第二张,化验室里的合影。第三张,李琴的侧影。第四张到第七张,各种场合的合影。第八张,界碑前的四人照。她把这些照片按人物出现的频率重新排了一下序。李琴出现在每一张里。周德胜出现在界碑那张和另外两张合影里。还有几个人反复出现——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出现在四张照片里;一个圆脸短发的女人,出现在三张照片里;还有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两张照片里,每张都站在人群边缘,表情严肃。
童童把这几张照片单独挑出来,排在桌面上。她指着那个瘦高个子的男人问父亲:“爸,这个人你认识吗?”
肖国华凑过来看了看。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没见过。可他的气质像是做研究的人。你看他的手——”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做实验的人,手指都很干净。”
童童又指着那个圆脸短发的女人:“这个呢?”
肖国华又摇头。“没见过。可她和周德胜站在一起的时候位置很近。你看这张——”他指着其中一张合影,“她和周德胜之间没有别人,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周德胜嘴角是弯的,他在笑。这个人跟他关系不一般。”
童童把这几张照片单独收好,放进背包里。然后她拿起那块用黑布裹着的石头。她把黑布掀开,把石头托在掌心里。石头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不平,像是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可翻到背面的时候,她看见上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线条很浅,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点一点凿上去的。线条构成的图案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种符号或者简化的图形。有的线条像箭头,有的像圆圈套着圆圈,还有几条并排的短线。童童看了很久,试着把那些符号和记忆里的什么东西对上号。可她没见过这种符号。她把石头重新用黑布裹好,塞回铁盒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走到东屋门口。院子里,陈玉兰和肖震山正站在石榴树底下说话。陈玉兰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看见童童出来,把手帕往口袋里塞了塞。童童走到院子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信是给她的。石头上刻着看不懂的符号。照片上有几个人她还不认识。那个接头人姓程。程爷爷。
她走到肖震山面前,仰着脸问他:“爷爷,你认识一个姓程的人吗?和妈妈在项目组里一起工作过的。瘦高个子,戴眼镜,手指很长。”
肖震山低头看着她。他想了想,眉头慢慢皱起来了。他说了一句让童童心里咯噔一下的话:“姓程的?你妈那个项目组——项目组的总设计师姓程。叫程远舟。他是科学院的人。可我听说,他三年前出车祸死了。”
童童站在院子里,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头看着爷爷,目光稳稳的。她把“程远舟”三个字在心里刻了一遍,然后又问了一句:“爷爷,你确定他死了?”
肖震山点了点头,可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官方结论是车祸。可当时有几个疑点没查清楚。后来案子就结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
童童把怀里那只铁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屋门口。肖国华坐在轮椅上,正望着她。父女俩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童童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回来,看着肖震山,说了一句话:“爷爷,帮我查一下程远舟这个人。他出车祸的档案、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我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