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那个人是谁（1/1）

程建同是上午十点到的。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腋下夹着一只旧公文包。进门之后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客厅的沙发前面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包面。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陷下去一圈，像是一夜没睡好。童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童童，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肖国华，然后开口了。

“你们查的那个人，程远舟。我认识他。”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他是我的师弟。比我低两届，同一个导师。后来被调去西北某基地待了八年，回来之后进了Lq-03项目组，做总设计师。项目组解散之后他回了科学院，挂了个闲职。三年前出车祸没了。”

童童把那张写着名字和地址的纸递过去。程建同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程远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地址。他看到“槐树胡同十七号”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纸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童童问：“这地址是从哪儿来的？”

童童把石头的故事说了一遍。从东屋炕洞里取出铁盒子开始，到石头底部裂缝里找到纸卷，纸卷上写着程远舟的名字和地址。她说完之后，程建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水杯杯沿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地转。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肖震山坐在单人沙发上没出声，肖国华坐在轮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程建同。

“程远舟这个人，”程建同终于开口了，“知道的东西太多了。Lq-03项目从立项到解散，所有的实验数据、人员名单、转移路线、受体处理方案，全在他脑子里。项目解散的时候上面收走了所有纸质材料，可谁都知道，程远舟脑子里那些东西收不走。三年前他出车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可那时候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敢查。后来案子结了，尸体火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童童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程爷爷，他出车祸的时候，您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比如他出事之前有没有跟谁联系过？有没有说过什么？”

程建同想了很久。他把水杯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上，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了一件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出事之前大概半个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天是晚上，很晚了。他声音不对，很哑，像是一直没睡。他说想见我一面，有东西要交给我。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电话里不能讲。我们约了第二天下午在科学院东门碰头。可第二天他没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过了几天，我就听到了他出车祸的消息。”程建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后来我一直想，他那天要交给我的东西，可能和Lq项目有关。可他没来得及给我。那东西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

童童把这段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脑子里。程远舟出事前半个月给程建同打电话，说有东西要交给他。第二天没来。然后车祸。那东西没有交出来。那东西可能还在某个地方。也许在槐树胡同十七号，也许在别处。她正想着，程建同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在他肚子里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还有一件事。程远舟有一个老同事，姓孙，叫孙德厚。以前也在西北基地待过，后来和程远舟一起进了Lq项目组。项目解散之后，孙德厚没有回科学院。他提前退了休，搬到了清河镇那边住。程远舟出事之后，我去找过孙德厚。我问他知不知道程远舟出事之前的情况，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就把门关上了。”程建同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说了什么？”童童问。

“他说——‘这事你别管了。管不了。’”程建同的声音有些涩，“从那以后我再没去找过他。可他现在还住在清河镇。离槐树胡同不远。”

童童把“孙德厚”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清河镇。槐树胡同。两个地址隔得很近。程远舟留给她妈妈的地址是槐树胡同十七号，而他的老同事孙德厚也住在清河镇。这不是巧合。程远舟让李琴带着石头去找他，说明那个地址就是接头地点。可程远舟三年前死了。那个地址现在还有人吗？孙德厚知不知道程远舟的事？他为什么不让程建同管？

童童正在想这些问题，肖震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然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这次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说：“清河镇槐树胡同十七号。查一下现在住的是谁。还有，查一个叫孙德厚的人，原Lq项目组成员，现在住在清河镇附近。查清楚之后给我回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他走回来，看着童童。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沉稳的、像山一样的重量。他说：“等结果。有了结果再说。”

童童点了点头。她把那张写着名字和地址的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冬天的枝干光秃秃的，可树根底下的泥土正在微微松动。春天虽然还没到，可地底下有些东西已经在动了。程远舟死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孙德厚不肯说，可他还在那儿。只要人还在，气味就在。只要气味在，她就能找到。她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棵树，等着电话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