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复出(1/1)
出院手续是上午办的。肖国华自己推着轮椅进了高志明的办公室,把那张出院通知单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高志明坐在对面看着他写,没有催。等最后一笔收完,他把那张单子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肖国华。
“复查时间表我给你排好了。每周二和周五上午,康复科。赵铁柱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会继续跟你的训练。药按时吃,饮食按童童那个方子来。如果哪里不舒服,随时打电话。”高志明把单子折好,递了一份副本给他,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肖国华也站起来。他现在站得很稳,不需要扶任何东西。他握住高志明的手,攥了一下。他的手劲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攥得高志明手掌微微发麻。高志明笑了笑,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回头。”肖国华点了点头,转过身,推着轮椅——轮椅是空的,他现在不需要坐了,可他还是推着,当拐杖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童童正站在护士站旁边和值班护士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薄棉袄,是陈玉兰前几天上街给她买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兔毛。她看见肖国华出来,冲他招了招手,然后跑过来,把一只手搭在轮椅推把上,和他并排走着。走廊里几个护士和医生冲他们点头,有人喊了一声“肖哥,回家好好养”,肖国华冲那个方向摆了摆手。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稳当。从五楼到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一片亮堂堂的阳光。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那一瞬间,肖国华停了一步。外面的空气冷冽清透,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爽和树叶落尽之后的清苦味。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有些晃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冷空气一直吸到肺底。三年了。他三年没有站在这栋楼外面呼吸过。童童站在他旁边,也吸了一口气,然后仰着脸看着他,笑了一下。肖国华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走下台阶。
车是肖震山派的,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司机是警卫连的一个小战士,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把后门打开。肖国华先让童童上车,然后自己坐进去,把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里。车子发动之后,从军区总院大门驶出去,拐上大路。童童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医院的白墙灰瓦变成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和居民楼。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父亲。肖国华的目光也落在窗外,看得比她安静得多。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颧骨上的线条比住院时柔和了不少,下巴上那层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张旧照片里慢慢走出来了。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军区大院门口停下来。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抬杆放行。车子缓缓驶入院内,在单元楼车里出来,站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灰白色的外墙,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楼下的冬青修剪得平平整整。他在这里长大,从这里入伍,从这里出发去执行任务。后来他结了婚,搬出去住了。再后来他出了事,再也没回来过。三年的时间像一条河,把他和这栋楼隔开了。可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
陈玉兰站在单元门口等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看见肖国华从车里出来,站在阳光底下,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她攥着手帕的手在发抖,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走到她面前,然后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进来吧。饭好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他只是出了个远门刚回来。
肖国华弯下腰,在母亲脸上亲了一下。陈玉兰的脸颊温热干燥,带着雪花膏的香味。她被他亲得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没个正形。进来吃饭。”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肖国华跟在她后面,童童跟在肖国华后面。三个人鱼贯而入,脚步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客厅里,肖震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可报纸拿倒了。他听见门响,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他比肖国华矮了半个头,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座山。他看着儿子走进来,目光从肖国华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抬起右手,在肖国华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沉沉的力,拍得肖国华肩膀微微一沉。肖震山什么话都没说。肖国华也什么都没说。父子两个面对面站着,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肖震山的手在肖国华肩膀上停了三秒,然后收回来,转身往餐桌那边走。“吃饭。”他说,声音粗粗的。
肖国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空白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填上了。那东西不是话,不是眼泪,不是拥抱。就是父亲拍在他肩膀上的那一掌。沉的,实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向餐桌。童童已经爬上椅子坐在桌边了,正伸手去够那盘红烧肉。陈玉兰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又缩回来,冲奶奶吐了吐舌头。肖国华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童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餐桌上的碗筷照得亮堂堂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肖震山给肖国华夹了一筷子青菜,陈玉兰给童童盛了一碗汤,童童给肖国华碗里添了一块肉。没有人说多余的话。可那张饭桌上满满当当的,像一只被重新装满了水的碗,平平的,稳稳的,再也溢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