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爷爷的沉默(1/1)
肖国华回家第四天,肖震山一直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不是不理他,也不是冷着他。恰恰相反,肖震山这几天做的事情比平时多了许多。他一趟一趟地往家里跑,平时中午在单位食堂吃的人,这几天每天中午都回来,坐在餐桌边跟全家人一起吃饭。吃完之后他不走,在客厅沙发上坐一会儿,翻翻报纸,看看电视,偶尔跟童童说两句闲话。可他跟肖国华之间,除了偶尔点头和“嗯”一声之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第五天傍晚,童童把父亲推到院子里。梧桐树底下的石桌旁边,肖震山正坐在那里看一份文件。童童把父亲推到石桌另一边,然后跑回屋里帮奶奶收衣服。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枝干的轻响和肖震山翻动纸页的声音。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石桌。肖国华靠在轮椅上,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肖震山看了一会儿文件,把纸页合上,放在石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他没有点,只是叼着,目光落在远处的院墙上。
童童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两个男人坐在冬天的梧桐树底下,一个叼着没点着的烟,一个靠在轮椅上,中间隔着一张石桌,谁也没说话。可她觉得那画面不冷。梧桐树的光秃枝干在他们头顶上交错着,月光从枝缝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了一层碎银。童童放慢脚步,走到父亲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他手心里,然后又掏了一颗,跑到爷爷那边,塞进他搭在石桌上的手心里。肖震山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糖,又看了看童童。童童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去了。
肖震山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他含着糖,目光从院墙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儿子身上。肖国华也在吃糖,腮帮子微微鼓着。父子俩隔着石桌对望了一眼。肖震山把嘴里那颗糖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粗粗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三年前出事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他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继续说,“电话是凌晨打来的。说你在边境失踪了,搜救队找了三天没找到。我第二天早上到的边境。搜了七天。什么都没有。”
肖国华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嘴里的糖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后来我把你的事压了。上报的时候写的是‘执行任务期间失踪,情况待查’。没有写‘牺牲’。我对自己说——没找到尸体就不能算死了。可我心里知道,七天搜不到人,八成是没了。”肖震山把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那三年我每年都去一趟边境。每次去都沿着那条河往下游走。走到国境线就回来。我总觉得你可能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你。”
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在嘴上,还是没有点。肖国华看着父亲嘴上那根没点着的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他小时候,肖震山每次从部队回来,坐在院子里歇脚的时候也是这样——嘴里叼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手指间慢慢转。他娘说“你要抽就点,不抽就别叼着”,他爹就说“叼着过过干瘾”。那时候他觉得他爹挺可笑的。现在他看着父亲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笑不出来。
“爹,”肖国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可稳当,“这三年,辛苦你了。”
肖震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辛苦什么。你娘才辛苦。三年往医院跑了多少趟。医院那些护士都认识她了。我就是在外面跑跑腿。”他顿了一下,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放在石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肖国华。月光照着他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可他的目光稳稳的,像山。
“你身体养得差不多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该干什么就去干。童童那孩子有本事,可她只有五岁。你跟着她,我放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娘那边有我。需要人、需要车、需要关系,你开口。”
肖国华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知道了”。他只是把右手伸过去,搭在石桌中间。肖震山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那只手已经比住院时厚实多了,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也伸过去,覆在肖国华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厚,指节粗大,掌心的茧比儿子的还硬。两只手叠在石桌上,一上一下,一老一少。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梧桐树的光影在石桌上慢慢移动。童童趴在客厅的窗户上往外看,看见月光底下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踮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轻轻合上了。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朵橡皮泥太阳花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她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两个男人低低的说话声,一个字都听不清,可她觉得那声音暖融融的。她把太阳花放回窗台上,躺下来,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她想着:爸爸有爷爷,爷爷有爸爸。我还有他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可她的嘴角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