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程爷爷的礼物（1/1）

程建同是第六天下午来的。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腋下夹着一只扁扁的木匣子，匣子外面裹着一层旧绒布。他进门的时候童童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画的是昨天在院子里看到的那棵梧桐树。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程爷爷，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程建同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把那只木匣子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我做的。”

童童接过匣子。匣子是老红木的，巴掌宽，一拃长，表面磨得发亮，包浆温润。她把匣子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里面垫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嵌着一排金针。针身极细，比之前她用过的那些至少细了三分之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冷金色。针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丝线——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排成一排，每一根都细细的，匀匀的。童童伸出手指，轻轻拈起一根。针身在她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韧得像一根被拉了千遍的丝，弯了也不折。

她把这根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针尖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可透光的时候能看见针尖上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螺旋纹。她眼睛亮了一下，把针翻过来看针柄。针柄上的丝线缠得密密匝匝的，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收尾处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结头藏在丝线底下，摸不出来。

“程爷爷，这个针——”她把针放回去，一根一根看过去。七根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最长的跟她的手指差不多，最短的只有小拇指的一半。每一根的针身都有不同的弧度，有的微微弯成一道浅弧，有的几乎是直的。她把每一根都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感受它们的重量和韧性。然后她把针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双手捧着，看着程建同。

“程爷爷，这个针比上次那套好太多了。针身有弧度，能顺着经络走向进针。针尖有螺旋纹，捻针的时候力量能传到底。针柄上的丝线不同颜色，是不是对应不同的穴位和手法？”

程建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拐杖靠在茶几边上。他的腿比上次见的时候又跛了一些，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得厉害。童童注意到了，可她没问。程建同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说：“你说对了。七根针，七种弧度，七种韧性。红柄针最软，走皮部；紫柄针最韧，走筋骨。中间五色对应五脏。这是我照着古书上一种失传的针法做的。书上叫‘七星渡厄针’。我试了三年，做了废了十几套，这一套才算满意。”

童童把匣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层深蓝色的绒布。她的手指在匣子边缘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看着程建同，问了一句话：“程爷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建同愣了一下。他把拐杖从茶几边上拿过来，握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说：“你救了我的命。你把我从土里刨出来那天晚上，我就欠你一条命了。后来你到了京都，又替我解了那么多难题。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我老了，腿也跛了，走不动了。能做的就只有这个。这套针你带着。以后给人扎针的时候用得上。比之前那套细，进针不疼，出针不血。你爸的康复还用得着。以后你要是给别人治，也用得着。”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要去边境了。那边冷，针也要换一套经冻的。这套我用的是合金，零下三十度不会脆。”

童童把匣子放在茶几上，走到程建同面前，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程建同被亲得愣住了，干瘦的手攥着拐杖，指节发白。童童退后一步，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程爷爷，这套针我会用一辈子。以后我给人治病，每一针都记着是你做的。”

程建同的眼眶红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伸手把童童头顶翘起来的一撮碎发按下去。他的手枯瘦，指节突出，可动作很轻很轻。“行了行了，别煽情。你爸呢？我找他下盘棋。上回输给他我不服气，今天再来。”

童童把匣子收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朵橡皮泥太阳花放在一起。然后她跑去找父亲。肖国华正在院子里活动胳膊，听见童童喊他，转过身来。童童把程建同来了的事说了，又补了一句：“程爷爷说要跟你下棋。他还给我做了一套新针，比以前的都好。我放在包里了。”肖国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跟着她往屋里走。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童童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肖国华低头看她。童童仰着脸，小声说了一句话：“爸，程爷爷的腿越来越跛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得厉害，比上次来的时候明显多了。他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肖国华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可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像冰一样的东西。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说：“那咱们就趁他还在的时候，多陪他下几盘棋。”童童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袖子，跑进客厅去给程爷爷倒茶。肖国华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跟了进去。客厅里传来程建同沙哑的笑声和童童倒茶的哗哗水声。窗外的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