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出发前夜（1/1）

晚饭后童童把父亲叫进了房间。她让他坐在床沿上，然后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取出那只木匣子。匣盖打开，七根金针在台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冷光。她把针一根一根取出来摆在铺开的绒布上，然后抬头看着父亲。

“爸，把外套脱了，坐直。”

肖国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童童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左手腕的脉门上，按了大约半分钟。脉象沉而有力，跳得稳当，比住院时那层虚浮的底子厚实了不少。她换了右手腕，又按了半分钟，点了点头。然后她让父亲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舌质淡红，苔薄白，润而不腻。她把这些记在心里，又把他的外套袖子撸上去，沿着手臂的经络用拇指按了一遍。按到内关穴的时候肖国华没反应，按到曲池穴的时候他的小臂肌肉微微跳了一下。童童抬眼看了看他的表情——嘴角绷着，可没喊疼。

“内关没事，心气稳。曲池有点紧，这两天你做拉力练多了，肌肉疲劳。我扎两针放松一下。后背的膀胱经我也要看一眼。”她从匣子里取了一根赤柄针和一根紫柄针。赤柄针细而软，捻进内关穴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紫柄针韧而硬，扎进曲池穴的时候肖国华只觉得一阵酸胀从穴位往肩膀方向走，走了大约三寸远就散开了，整条小臂都松了下来。童童留针十分钟，期间她从背包里摸出那张行程安排又看了一遍，看完折好塞回去。拔针之后她让父亲翻过身去趴在床上，把后背的膀胱经也按了一遍。按到肺俞穴的时候肖国华轻轻“嘶”了一声，童童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里疼？”

“有一点。不碍事。”

童童没有接话。她换了一根蓝柄针，在肺俞穴两侧各扎了一针，留针五分钟后拔掉。然后她把所有针收好，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她把匣子塞回背包，又一样一样检查了背包里的东西——药方本、菜谱、太阳花、保温杯。全部齐了。她拉上拉链，把背包放在床角。然后她爬上床，盘腿坐在父亲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从旁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爸，你心率五十二，血压一百一十八比七十六，血氧九十八。肌力上肢四加，下肢四。比出院的时候又好了不少。长途奔波没问题，可路上不能逞强。背包我来背。你只负责走路和看路。到了勐卡之后，每天早晚各一次检查，我来做。你不许嫌麻烦。”

肖国华靠在床头，看着她一条一条地报数据。他嘴角微微弯着，可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之后他才开口：“行。听你的。可你也得听我一条——到了边境之后，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不许一个人往前冲。赵铁柱和秦世博能做的事让他们做。你负责闻气味，我负责看地形。遇事两个人商量着来。”

童童点了点头。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灰蓝布包，解开红绳，把菜谱翻到最后一页。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在台灯底下泛着旧纸的暖光。她用手指描了一遍“等他回来”，然后合上本子，重新包好，放在枕头边上。她看着那包东西，忽然说了一句话：“爸，明天走之前，我想去一趟后山。”

肖国华偏过头看着她。“后山？”

“老宅后山。妈妈的坟在那儿。咱们上次回去没来得及去。这次南下之前，我想去跟她说一声。告诉她我们去找那个害她的人了。让她别急，我们这回把事办完。”

肖国华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伸过去，覆在童童搁在被子上的小手上，攥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去。明天早上先去后山，然后出发。”

童童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银线。她听着父亲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比住院时有力多了。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半睡半醒之间说的话：“爸，你说妈妈现在在看着我们吗？”

肖国华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想了一会儿，说：“在。她一直看着你。你从磨盘山出来的时候她在看。你找到我的时候她在看。你把我叫醒的时候她也在看。明天咱们去后山，你跟她说的话她都能听见。”

童童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只是把父亲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她把脸埋进他的胳膊弯里，呼吸慢慢变长变深。她睡着了。肖国华坐在床头，没有动。他听着女儿匀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梧桐树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月光切成一地碎银。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出胳膊，把童童放平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安静的院子。明天要去后山，然后南下。三年前他从边境被抬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后他要走回去，带着女儿。他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在等着他。可他不怕。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边境地图。他攥了攥，然后又松开。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清亮亮的。他站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