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按兵 不动(1/1)
童童是在后半夜给父亲掖被角时忽然想通的。
父亲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偶尔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两声极轻的鼾。那鼾声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磨盘山下的瓜棚里,老赵守夜时也是这样,呼吸里带着一点潮气,像雨后的老木头。她站在床边,慢慢把手从被沿上收回来。窗外夜色浓得发稠,医院的灯把树影剪成一片片黑的碎片,贴在地上。她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那些人就像这影子。你拿手一抓,抓个空;你满世界追,追不上。可只要你不急,等天光大亮,影子自己就散了,缩到最暗的墙角去。可要是天不亮呢?那他们就会一直贴在那儿,一点点往你脚边爬。所以她现在不能追,不能动,得让这天按它自己的时辰亮起来。她要装的,就是那个安安静静等着天亮的人。
天亮之后,童童照旧给父亲擦脸、喂水、读一小段报纸。父亲醒了一小会儿,眼睛在晨光里半睁半阖,像两片浸了温水的旧茶叶,慢慢舒开。童童把萧队长昨晚送来的布控图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那图画得极细,住院部东侧五楼空病房、洗车行前头的黑色面包车、西侧楼梯间,还有那个假护工昨天推车经过的路线,都被他用蓝色圆珠笔一处处标了出来。萧队长说,人已经跟上了,只等大鱼露头。童童把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父亲换下来的薄衫拿去水房洗。水声哗哗,她搓着衣领,像这世上最安分不过的一个孩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水声底下,压着一整张正在收拢的网。
洗好衣服回来,她在走廊里遇见了高主任。高主任正从办公室出来,白大褂敞着,手里拿着一沓会诊记录。看见她,高主任停了一下,说:“你爸今早的指标很不错。药力还在往上走。再稳两天,就能试着坐起来。”童童眼睛一亮,像被这句话点亮了似的,连声问:“那饮食上有什么要注意的?能加一点瘦肉粥吗?”高主任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见童童笑得又乖又甜,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昨天还绷得像一根弦,今天倒像松下来了。他哪里知道,这松是童童给自己上的一层油。越松,才越不容易引人怀疑。
童童把瘦肉粥的事跟沈毅说了。沈毅中午就从老宅带了一锅来,粥熬得极糯,瘦肉切成细丁。他盛了一碗,放在床前,问童童:“那人今天又来了?”童童用筷子拨着粥,头也没抬:“来了。推车从东头绕到西头,又去药房后门转了一圈。没上楼。”沈毅皱眉:“他真把这儿当自家后院了。”童童把粥吹了吹,小声说:“让他逛。萧叔叔安排的人跟得很松。等他哪天把最后一个接头的人也引出来,就收了。”她说到“收了”时,筷子在碗沿极轻地停了一瞬,又继续拨。沈毅看在眼里,没再问。他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越轻描淡写,心里越有主意。她这是要把网织成天罗地网,等最后一个棋子落下来,再一口全吞进去。
下午童童陪父亲做了几组踝关节活动。父亲精神比昨日更好,能半靠着枕头说几句短句了。童童一边给他揉腿,一边和他说外面的天多蓝,说老宅的银杏已经开始冒芽,说沈叔叔今天熬的粥特别香。父亲听得很慢,偶尔“嗯”一声,像把那些话都收进很深的梦里。童童说到后来,自己都差点忘了暗处还躲着人。可就在她直起身,往窗外望那一瞬,她看见那辆黑车又来了。它从医院后门那条窄路上慢慢滑出来,像一枚被风吹动的黑棋子,不偏不倚,又停在了老位置。童童只当没看见,继续低头给父亲按腿。她的拇指顺着父亲的太冲穴慢慢揉,一下,两下,节奏稳当,像用一柄看不见的尺子量过。她心里也有一柄尺。那尺上刻着:不收则已,收则必尽。父亲似有感应,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她发顶上。童童仰起脸,冲他一笑:“爸,我再给您按一会儿。”父亲眼里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笑,像从深水里慢慢升上来的光。
这一夜,童童没有睡得太沉。萧队长发来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明晚会动。”童童盯着屏幕,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等了好几天,终于等来这句话。她没有马上回复,只把手机扣在膝上。她知道,萧队长所说的“动”,不是去抄那辆车,也不是去逮那个护工。那是收网的第一步。明晚之后,那些影子就会被从暗处一个个拖出来。而她,还要最后演一场。一场漂亮的、平静的、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什么都不知情的戏。她坐在黑暗里,听见父亲那只旧表滴答滴答地走。像在说:再等一夜。最后一夜。童童闭上眼,把那些名字、那些路线、那些气味,都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她不慌了。她要好好地、整整地,把这一局收完。让这医院,让这春天,让父亲以后要走的每一步,都干干净净。她这样想着,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天还没亮,可她已经闻到了天亮前的气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又湿,又暖,像要下雨,又像要开花。童童躺回父亲身边的小床上,慢慢睡着了。这一夜,她睡得极沉。像把这几日的机警和紧绷,都化成了梦里一树一树正在变黄的银杏。而父亲,就在树下,朝她伸出了手。他说:“童童,天快亮了。”她笑了。是的,天快亮了。而她,也终于等到了。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她不会手软。也不会让一个影子跑掉。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