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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追查内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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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没有马上动那个保洁员。

她知道,这种人只是最外层的一根线。掐断她容易,可掐断之后她后面的人就会缩回去,像被惊扰的章鱼喷了墨,什么都抓不着。她得让她继续游。游到她觉得安全了,游到她以为事情办成了,游到她主动去接头的那一天。

所以她只是记。记她的气味,记她的路,记她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稍重一点——那个人的右膝可能有旧伤,推车转弯的时候重心会往左边偏。记她每天中午十一点二十一分去食堂打饭,打的菜里常年有一样是炒豆芽。记她每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休息,脱了工服换成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从医院后门出去,走大约十五分钟到一条巷子里的茶馆坐一阵。

周三下午,童童跟去了。

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兜帽拉起来,缩在巷口一家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蹲着,手里捏着一包五毛钱的彩色糖豆,一颗一颗往嘴里送。那家小卖部的位置很好,正对着茶馆的大门,中间隔着一条窄马路,路边停了两排电动车,从缝隙里能看见茶馆玻璃门上贴着的褪色福字。茶馆门脸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粮油铺中间,招牌上写着老友茶庄四个字,漆面掉了大半,字模糊得几乎认不出。童童蹲在那里,剥了一颗红色的糖豆扔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等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那个穿暗红色棉袄的身影正好从茶馆里出来。

前后不到二十五分钟。那人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进去的时候挎着的一只灰布袋子不见了。她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左右看了看,拢了拢棉袄领口,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童童数着她的步子,等她拐过巷口看不见了之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剩下的半包糖豆揣进兜里,过了马路。

她推了一下茶馆的玻璃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日光灯悬在顶棚中间,照出一片昏蒙蒙的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茶叶沫子味和旧家具的木头味,混在一起像一间被遗忘了很多年的阁楼。茶馆里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看一张报纸。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老花镜上方越过,落在门口那个灰扑扑的小人身上。

小孩儿?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走错了吧?

童童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没往里进。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脸颊上的酒窝圆圆的:爷爷,我家猫跑了,跑到这条巷子里了,你看见一只黄色的猫没有?胖胖的,尾巴尖是白的。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皱眉想了想,摇了一下头:没看见。你上别处找找。

童童了一声,又咧嘴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她的动作很快,关门的那一瞬间把鼻子对着门缝里涌出来的气流深深地吸了一口。茶馆里的气味基底是茶叶沫子和旧木头,可在这层厚厚的老底子

第一层是暗红色棉袄的主人留下的。百合花护手霜、洗衣粉、常年拖地沾在皮肤纹理里的漂白水。这层气味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周围浓度最高,椅子上残留着她的体温余韵。

第二层是另一个人留下的。离暗红色棉袄坐的椅子大约一臂的距离,另一把椅子被人坐过,椅垫凹陷的弧度还在,说明那个人刚起身没多久。那人的气味很淡,压得很薄,像是刻意用某种香皂洗过手之后才来赴约的。可童童还是闻到了——在人工香皂的味底下,有一层极细的、像旧笔记本纸张放久了之后才会散发的酸,还有一点类似于铁器被汗水浸过之后留在指缝里的涩。老纸张和铁器。这两样东西让她想起了印刷厂二楼那张桌子、那只烟灰缸、那根被掰断了一半的旧铁皮柜拉手。她没闻到麦冬草的清苦,可老纸张和铁器的气味组合和印刷厂那个人身上的一致。同一个人。或者至少,同一个来源。

第三层气味的来源在这个老头身上。他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裤腿上沾着一层浅浅的茶渍,手背上有一块烫伤旧疤,指甲缝里有茶梗的碎末。这些很正常。可不正常的是,童童闻到他坐的那张高脚凳的木头座面上,有一层被反复擦拭之后残留的金属防锈油气味。那种油不常出现在茶馆里,它通常被用在枪支的保养上。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贴得足够近几乎闻不出。可童童的鼻子记住了它——在军区大院、在警卫连的装备房里,这种气味到处都是。

童童退后两步,转身离开茶馆的门口。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从容,像任何一个找猫没找到、有点失望但也不算太难过的小孩。兜帽遮着她的脸,只露出一小截辫子尖,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地晃。她走过巷口那棵老梧桐的时候停了一步,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一片落叶,然后继续走。她的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排列那些信息碎片:保洁员的接头人来自印刷厂方向、茶馆老板和军队装备有过接触、交接点在每周三下午固定的时间段。这三点串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在来京都之前从没想过会牵扯进来的层面。那个想害父亲的人,不止有间谍背景。他还在军方的系统里留过痕迹。

傍晚回到病房之后,童童把萧卫东叫到了走廊楼梯间里。两人站在那扇灰绿色的铁门后面,童童仰着脸把下午的发现说了一遍。语速不快,句子短短,像在报清单。萧卫东蹲在她面前听着,一句话没插。等她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楼梯间里很安静,只听见头顶某层楼的水管咕咚咕咚地响着,像一根巨大的血管在缓慢地搏动。

茶馆老板你描述的那个气味,萧卫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大概知道是谁。那个人在军区装备处干过二十年,五年前转业的,档案上写的是因病提前退休。可我记得他那年退休的时候,装备处丢了一批保养用品。数量不大,够保养不到十支枪的用量。当时查过,没查到谁拿的。他退休之后开了这家茶馆,一直安安静静,我们没再盯过。

童童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萧卫东的膝盖:萧叔叔,先别盯他。他如果五年前就替他们做事了,那他手里知道的东西比那个保洁员多太多了。惊了他,整条线就断了。

萧卫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你在教我做事?

童童仰着脸冲他眨了眨眼:我在给你省事。

萧卫东终于笑出来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覆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天的柳絮。他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声音恢复了正经:所以你打算怎么钓?

童童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捏着那朵橡皮泥太阳花。花瓣已经被她反复揉捏得微微变形了,可橘黄色的颜色还在,暖融融的一小团。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保洁员今天把照片交出去了。茶馆老板拿到了照片,他会再往上交。交到谁手里我就不知道了,可那个人迟早会看出来药方是假的。等他看出来的那一刻,他一定会再来核对一遍。到时候——她把太阳花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楼梯间那盏昏黄的灯举起来看了看,橘色的光映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小片攥住的光。到时候,我把真东西放在他们够得到的地方,让他们再拍一次。这次拍到的,就会把他们引到彻底错误的方向上去了。

萧卫东没再问细节。他只是点了点头,拉开楼梯间的铁门,让童童先走出去。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她的头顶——那两根辫子被她扎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小缕碎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翘在耳朵旁边。他伸手把她那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拨弄一片很薄很脆的叶子。童童没躲,乖乖站着让他别好了。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笑完之后她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傍晚的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童童在光里走回父亲床边,爬上凳子坐下,继续握住了父亲的手。他今天的心跳比昨天又稳了一些,血压的数字往下落了两个点,落到了更接近健康的范围。童童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在这个短暂的、安静的时刻里,把白天收集到的所有气味重新过了一遍。百合花、老纸张、铁器、金属防锈油。把这些味道排成一串,像把珠子穿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每一颗珠子之间的间距她都量过了。她知道自己串到第几颗了。还剩几颗就能把整条链子从水底拉出来。不急。她有的是时间。还有的是耐心。窗外的天慢慢变暗了,而她的心里亮堂堂的。像那朵被攥在口袋里的、温热的、橘黄色的太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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