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将计就计(1/1)
凌晨五点十七分,童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安静地躺了大约三十秒,把呼吸调匀,让耳朵接管周围的一切:走廊上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隔壁病房监护仪的滴答、窗外第一声鸟叫——所有声音都在告诉她,夜还没彻底过去,可最黑的那一段已经熬完了。她把枕头底下那只小玻璃瓶摸出来,贴着胸口捂了一会儿,等它染上体温之后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外套昨晚就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她套上去的时候摸到了口袋里另外两只空瓶——装真药的那两只已经空了,昨晚被她放到了药剂科的小柜里。现在她要去把它们取回来。取真的,留下假的。让该上当的人上完当,再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她把病房门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出去,轻得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走廊里两名值夜士兵看见她,目光投过来,她抬起小手比了个的手势,咧嘴笑了一下。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她下到二楼的时候,整层楼的灯还没有全亮。走廊尽头那扇药剂科后门的挂锁还在原处,锁梁的角度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蹲下去,把锁轻轻取下,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冷藏柜的绿灯还亮着。她把目光投向配药台角落那摞托盘——她昨晚放在有人用手指把那只瓶子从角落里夹出来的时候瓶底蹭过桌面留下的。童童没有停,伸手打开配药台上方的小柜门,里面的备用营养液瓶排列整齐。她指尖从一排瓶子上滑过去,在第三瓶的位置停住,轻轻把它拿下来。标签贴在瓶身上,是她昨晚换上去的那一张。她拧开瓶口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深褐色的药液泛着老琥珀似的暗光,气味是她亲手熬出来的那味儿。没错。真药。
她把真药瓶揣进口袋,把柜门合好,然后又把那只空了的两只玻璃瓶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到了她昨晚放特殊药液的那个位置——托盘底下,角落。她故意让它们倾斜着,像是被人慌乱中塞进去的一样。如果有人来复查,他们会以为这两只空瓶才是那瓶被掉包之后留下的痕迹,而真正装过假药的证据已经被销毁了。两层假象叠在一起,足够让最谨慎的人绕好几圈弯路。
童童锁好门回到五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护士站有人开始走动,推车轱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父亲醒了。真的醒了——不是以前那种半睁半阖、目光散着找不到焦点的半醒,是真的睁着眼,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瞳仁聚焦,像一枚慢慢旋紧的螺丝钉住了她。
童童快步走过去,把真药瓶放在床头柜上,腾出两只手握住他的手。父亲的手动了动,手指在她掌心里一根一根地张开,又一根一根地收拢。很慢,可每一个动作都有自己的意志在领着。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煮了很久的水终于冒出了第一个泡。气流经过声带的时候磨出一道极轻极哑的声音:童……童……
童童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爸爸,我在呢。你今天精神好多了。
父亲的眼睛在她脸上慢慢扫了一圈。那目光像一条缓慢的河,从她的额头流到眉眼,从眉眼流到酒窝,最后定在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上。他停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像一道初春的裂缝,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顶。童童看见那个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可她忍住了。她把那只小手从父亲掌心里抽出来,扭过头去拿床头柜上的真药瓶——借着这个动作,把眼眶里那点湿意眨掉了。然后她转回来,脸上又是那个甜甜的、带着两个酒窝的笑。
爸爸,这个药喝完了,你就差不多能坐起来了。我数了一下,还有七毫升。一口就喝完了。
父亲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把药瓶拧开、把药液倒进一只小量杯里、把量杯凑到他嘴边。他的嘴唇触到杯沿的时候颤了一下,像阔别了很久的雨第一次落回干裂的土地上。童童把量杯倾斜了一点点,药液慢慢流进他嘴里。他咽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三次才把那七毫升全部吞下去。吞完之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从胸口搬开了。
童童把量杯放好,爬上凳子坐下来,把两只手都伸进被子里握着他的手。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手臂外侧的被面上,轻声说:爸,你好好养。外面的事我管着呢。今天会有一些人以为他们偷到了我的药,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化验那瓶假东西。等他们化验出来发现是紫苏水和糖色的时候,他们会先愣一下,然后觉得我是个骗子,觉得我根本不会治病,整个治疗都是骗人的。他们就会放松警惕。就会把盯着这间病房的眼睛撤走一部分,转头去查我到底在骗什么。他们查的方向越偏,留给我们的时间就越多。
父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像在说我听见了。他把那只手从被子里慢慢抬起来,抬得很慢很吃力,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抖了抖,又继续往上抬。最后他的指尖碰上了童童的耳朵,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她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把它别回了耳后。和萧卫东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样。可父亲的手指比萧卫东的更粗、更干燥、更慢。那个动作做了很久,像一个被冻住了很多年的人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化开。
童童把脸贴在父亲的掌心来——比以前有力了,比以前稳了。她在那片心跳声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到第三下呼吸呼完的时候,她睁开眼,直起身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铺了一条一条金色的横杠。童童跳下凳子,走到窗前,把百叶帘拉起来让光涌进来。然后她回过头,对着床上的父亲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爸爸,我再去走一圈。很快回来。
她出了病房门,沿着走廊走过去。到了楼梯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推开那扇灰绿色的铁门,站在角落里把手机掏出来,给萧卫东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药被拿走了。假的。萧卫东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字:童童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根裸露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蚊子在飞。她看着那只嗡嗡响的灯管,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饵已经吃了。钩已经嵌进去了。接下来就看这条鱼,会往哪个方向游了。
她推开铁门走出去的时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她从楼梯间出来,笑着冲她说了一声:童童,你爸今天早上指标特别好,高主任都说了,照这个速度过两天就能坐起来了。童童仰起脸冲护士笑了一下,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姐姐,然后沿着走廊往前走。她走的还是那条老圈,经过药剂科门口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慢。可她的耳朵竖着,鼻子张着,把所有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气息都收进了记忆里。药剂科里面今天的气味比前几天多了一层——是那种人刚刚完成一件紧张的事之后留下的、肾上腺素的余味。那个人来过。那个人已经把特殊药液拿走了。现在那瓶紫苏水和焦糖色的东西,正在某个地方的实验台上被取样、稀释、分析。等结果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往前走了好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里,父亲可以安安稳稳地吸收那七毫升真药。那些药液会顺着他的血管流遍全身,像一条被重新疏通的河,把淤塞了三年的泥一点点冲开。
童童走完了一圈回到病房。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父亲正半睁着眼,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他的左手放在被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要去接住什么落下来的东西。童童走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放进那只大手的手心里。父亲的手指慢慢地、稳稳地合拢了。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地飞过树梢,衔着一根细小的树枝落到了远处某扇窗台上。童童看着那只麻雀,心想——快了。等那些人在假药上浪费完时间,他们会重新审视整个局面。那时候她会让他们看见她想让他们看见的。而真正的真相,正安安静静地淌在父亲的血管里,一滴一滴地,把他从三年的沉睡里往回拉。她攥着父亲的手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们查吧。查得越久,我爸爸醒得越稳。晨光暖洋洋地铺满了整间病房,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老树旁边,新发出了一株小小的、正在往上长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