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一起报仇(1/1)
第二天早晨,肖国华醒得很早。童童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半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眼睛里的红血丝退了大半,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像被阳光晒暖过的颜色。他听见童童翻身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看她的时候,里面有柔软、有愧疚、有心疼。今天这些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东西。硬的。沉的。像河床底下那些被水冲了很多年、始终不动的石头。
童童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没有问“昨晚睡好了吗”这种话。她只是爬到床边,把鞋子穿好,然后去水房打热水。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自己把上半身撑起来了一些,虽然手臂还在发抖,可他撑着床沿坐得比昨天又稳了一点。童童把热水倒进盆里,拧了毛巾递给他。肖国华接过毛巾,自己擦了脸和手。他的动作很慢,可每一步都是自己做的,没让她帮。擦完之后他把毛巾递回来,看着童童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拉钩,还算数吗?”
童童把毛巾接过来搭在盆沿上,仰着脸看他:“算数。怎么不算数。”
“那我现在跟你说一件事。”肖国华的声音还是哑的,可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任务,“你妈的事,我来查。她是我媳妇。她被人害了,我得亲自查。你先别插手。”
童童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她拿起那只小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看着父亲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爸,你睡了三年。外面的事你还不清楚。那个叫月亮计划的组织现在还在活动。他们有暗桩在医院里,有人盯着这间病房,有人在暗处等着你出一点差错。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你怎么查?”
肖国华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童童说的是实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告诉我。这三个月,你都查到了什么。”
童童把凳子拉过来坐好,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开始说了。从磨盘山逃出来说起,说到程爷爷,说到京都火车站的人贩子,说到军区总院的暗桩,说到王桂芬、郑老头、印刷厂二楼逃跑的人、篝火、那个左眼到下巴有疤的男人。她把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她还没有解开的问号都说得清清楚楚。她的语速不快,像在给父亲念一份报告。可每个字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有些是鼻子闻出来的,有些是拿命试出来的。
肖国华听着。他一句话没打断,只是在某些节点上眼皮微微动一下,或者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一下。等童童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轱辘骨碌碌地从走廊上滚过去,又滚远了。
“你做的这些事,”肖国华终于开口了,“每一件都是不要命的。”
童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这几个月里削苹果、拧毛巾、爬楼梯、做那些一个五岁孩子不该做的事情磨出来的。她没有接话。
肖国华伸出右手。他的手还在抖,可抖的幅度比以前小多了。他把那只手覆在童童交叉着的小手上,掌心朝下,把她的两只手拢住了。“童童,”他说,“我欠你的。欠你妈的。欠这个家的。我都记着。可你听我说一句话——从今天起,这些事,有我一份。”
童童抬起头来看他。
“我不拦你。”肖国华说,“我也拦不住你。你一个人能从磨盘山走到京都来,能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我拦你也没有用。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一个人扛。不管你要做什么,提前告诉我。我帮不了你的时候,我至少知道你去了哪儿、在干什么。我睡了三年,醒过来发现女儿一个人在外面跑了那么远的路。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第二遍。”
童童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眨了两下眼把那层热意压回去,然后点了点头。她把父亲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她把自己的两只小手都放进他的掌心里。两只小的,一只大的。大的那只上面有伤疤、有枪茧、有三年不动留下的僵硬。小的那两只上面有细碎的划痕、有薄薄的茧、有这几个月里独自走过来的路。三只手叠在一起,像三块拼图找到了彼此咬合的位置。
“那我们就一起查。”童童说,“你查你那边能查的——你的记忆、你的战友、那个老赵、当年追月亮的时候留下的线索。我查我这边能查的——我的鼻子、我认识的人、萧叔叔手里的情报。两边合在一起,比一个人查快。”
肖国华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前几天都明显,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被太阳晒得开始融化。“好。”他说。这一个“好”字比昨晚那个“好”字稳多了,也重多了。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妈的事,我不会让她白死。”
童童握着他的手,把头低下去,贴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收紧里什么都有了——承诺、决心、还有那种五岁孩子身上不该有的、被磨砺了太多次才有的坚韧。她趴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看着父亲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那颗被薄薄冰壳包着的星又在里面了。
“爸,”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你吗?我从磨盘山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个鼻子。可我的鼻子闻得到所有的气味,唯独闻不到你的。因为你被人换了脸,连气味都换过了。可我还是找到你了。你猜我靠的是什么?”
肖国华看着她。
童童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我靠的是——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抱我的时候手上的茧是什么味道,记得你煮面条的时候后脖颈上会出汗,记得你把我举高高的时候笑的声音。这些东西,他们换不掉。他们换得了脸,换不了你是谁的爸爸。”
肖国华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还在抖,可落在她发顶的时候已经很稳了。他顺着她的头发慢慢摸到后脑勺,又摸到她的后颈,最后停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轻,可每一下都带着一股从他胸腔最深处传上来的热气。
“知道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可尾音是弯的。童童把脸埋进他的被子里,笑了。她笑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子里的棉花被她蹭得窸窸窣窣地响。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亮开了,从百叶缝里成片成片地涌进来,把整间病房铺满了暖融融的金色。监护仪的绿线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一下。童童趴在被子上,听着父亲的心跳和监护仪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近的,一个远的。一个热的,一个冷的。可它们跳着同一个节奏。像两个人并排走着,步调终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