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女儿的力气(1/1)
第二天下午的格斗课,肖国华决定换个练法。
他没有坐在轮椅上。他扶着床沿站着,让童童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右手拿了一只枕头,横在胸前当靶子。“今天练组合拳。直拳接摆拳。你先打枕头。我不动,你打三组,每组十拳。间隔十秒。”
童童站好架势,腰一转,肩一送,右直拳砸在枕头上。啪。然后左摆拳跟上。啪。两组拳之间的衔接非常顺,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她打完一组,停十秒,又打一组。肖国华拿枕头的那只手在第三拳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力道从枕头芯里穿过来,震得他掌根发麻。打到第三组的时候他的手掌已经麻得发木了,枕头上那层布面被她打得陷进去一个深深的窝,半天弹不回来。
“停。”他把枕头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看着童童,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正在凝聚成形。“你过来。站这儿。”他拍了拍自己身前半步的位置。童童走过去站好。肖国华蹲下来——他蹲得慢,手扶着床沿,可蹲得很稳。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自己膝盖的高度。“你打我的手。就一拳。用你最大的力气。”
童童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她没有马上打。她看了看父亲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爸,你手还没好利索。”
“没事。打。”
童童咬了咬下嘴唇,然后腰一沉,肩一送,右拳砸在肖国华摊开的掌心上。啪。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响,像一根干柴被猛地掰断。肖国华的手掌被那股力砸得往下一沉,指尖差点碰到了自己的膝盖。他的手腕往后一折,又弹回来。整个手臂从肩到腕传来一阵又麻又酸的震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中间那一块红得发紫,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他攥了攥拳头,确认骨头没事,然后抬起头来。他看童童的眼神变了。
之前他教她格斗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孩子有天赋,学得快,动作利索。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她的力量不在同一个量级上。一个五岁孩子的骨骼密度、肌肉纤维和神经募集能力都远不足以打出刚才那一拳。那一拳的力道大约有六七十斤。肖国华在侦察连的时候,见过十二岁的新兵蛋子打出四十斤的拳。童童才五岁。她才这么高,这么瘦,胳膊细得像两根树枝。可她刚才那一拳砸在他掌心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接了一记成年人的摆拳。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蹲在那儿看着童童。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眼底有一层很深的东西在慢慢翻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童童,你实话跟我说。你这些力气,是从哪儿来的?”
童童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落在地砖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暖的缝隙里。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
“配阴婚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手绑着,脚也绑着。我挣不开。后来我就使劲挣。挣着挣着,身上忽然热起来了。从头顶往下热,热到脚底。热完之后我就不一样了。那根绳子我自己解开的。后来跑出来的时候,我能翻过一堵墙。那堵墙比我爸爸还高。”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父亲的反应。肖国华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童童接着说下去。“再后来,我就能闻到很远的东西。能跑很久不累。能记住所有看过一遍的东西。程爷爷说这叫‘天赋异禀’。可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是那天晚上有个什么东西进了我身体里。它没害我。它帮了我。可它不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肖国华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她没有藏,也没有躲。她把自己最说不清楚的那个部分,就这样摊开在他面前了。
肖国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站直之后他伸出手,把童童额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掌心还是麻的,手指还有一点抖。可他的动作很轻,稳稳地落在她耳朵旁边。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浅,可很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三岁那年被人绑着要烧死。你自己挣开了。自己跑了。自己走了几百里路来找我。自己把那些害人的东西一个一个揪出来。你这些力气,不管是从哪儿来的——是你自己的。是你挣来的。你有本事,你能扛事,你能活下来。这比什么都强。”
他把手从她耳边收回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按在她肩膀上像一片厚实的瓦。童童仰着脸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湿意正在往上漫。可她忍住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又像笑又像哭的表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不怕我?”
肖国华看着她。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碰在一起。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刻在她面前的空气里。“你是我闺女。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闺女。你力气大,我教你收着。你鼻子灵,我教你用对地方。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我一个一个帮你理清楚。你是我的种。我认。”
童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肖国华的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流着泪。肖国华没有擦她的眼泪。他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的小脸贴着他的腰腹,手攥着他的裤腿。他的手覆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很慢,很稳。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缝里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砖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可它们叠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