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奶奶的唠叨（1/1）

肖国华回家第二天一早，陈玉兰的唠叨就正式开始了。

先是早饭。肖国华刚在餐桌边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水煮蛋、一碟咸菜，陈玉兰就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汤碗里的热气扑了她满脸。她把汤放在肖国华面前，用手背碰了一下粥碗的碗壁，眉头立马皱起来了。

“粥凉了。你等等，我给你换一碗热的。你这胃三年没正经吃东西，凉的进去要闹毛病。”她端起粥碗就往厨房走，肖国华伸手拦了一下，说“不凉，刚好”。陈玉兰瞪了他一眼，胳膊一缩就躲开了他的手，脚步比年轻人还快，转眼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粥倒回锅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童童坐在对面，正用筷子夹着咸菜往嘴里送。她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弯弯的，什么也没说。肖国华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排骨山药熬的，山药炖得软烂，排骨脱了骨，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花。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陈玉兰端着一碗新盛的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喝汤，把粥碗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开始从头到脚打量他。

“你这脸上还是太瘦。住院的时候高主任说你营养跟不上，我给你送那么多汤你喝了都去哪儿了？是不是童童偷喝了？”童童嘴里含着一口粥，含含糊糊地抗议了一声：“我没偷喝，奶奶你每回送汤都看着爸喝完才走的。”陈玉兰没理她，继续盯着肖国华的脸看。“下巴太尖了。肩膀还行，比刚住院那会儿宽了点。可腰太细。我给你那条皮带你是不是系不上？系不上你就说，我去给你买条新的。别硬系，硬系吃饭不消化。”

肖国华嚼着咸菜，点了点头。陈玉兰又转到第二条——“你昨晚上睡觉有没有腿抽筋？我听见你屋里半夜有动静。是不是康复训练做太猛了？赵铁柱那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回头找他说道说道。”肖国华咽下嘴里的粥，说了一句“没抽筋，翻了个身”。陈玉兰“哦”了一声，可眉头没松开，显然是不信的。

第三条是童童。“童童那孩子天天跟着你跑前跑后，她才五岁，你得让她多睡会儿。晚上别让她熬夜，你看她眼圈都快青了。还有她那件红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我前天拿去改了，今天下午能拿回来。你盯着她穿，别让她嫌丑不穿。小姑娘家家的，穿红的好看。”

童童把嘴里的粥咽下去，认认真真地反驳了一句：“奶奶，我不嫌丑。红棉袄好看。袖子短了我也能穿。”陈玉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能穿什么能穿，露着半截手腕子，冻着了谁伺候你？你爸刚回来，你可不能病。”童童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喝粥，不吭声了。

肖国华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一碗粥喝完了，汤也见了底。陈玉兰站起来收碗，一边收一边继续往下数落——“你这三年不在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没人剪枝，今年挂的果子又小又涩。你爹那人你也知道，他会指挥人不会自己动手。等你身体再好点，把那棵树修剪修剪。还有后院的葡萄架，也塌了一角，你抽空搭把手……”她端着碗往厨房走，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墙闷闷的，可一句都没停。

肖国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后脑勺上那根银簪子还是他爹年轻时候给她打的，簪头磨得锃亮。她的背比三年前弯了一些，可脚步还是那么快，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母鸡。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大，露了一排牙齿，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弯着嘴角，坐在那里，看着她忙。

童童也看见了那个笑。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去半个脑袋，喊了一声：“奶奶，爸笑了。你回头看看。”陈玉兰正在刷锅，头也没回，嘟囔了一句“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可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抬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然后继续刷锅，刷得比刚才用力多了，锅铲碰着锅底发出更响的叮当声。童童跑回来，爬上椅子，凑到肖国华耳朵边上小声说了一句话：“爸，奶奶刚才哭了。”肖国华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回了一句：“没哭。是油烟熏的。”

童童“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刮干净。陈玉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把盘子放在肖国华面前，瞪了他一眼。“吃。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你。你那牙现在啃得动吗？啃不动我切成小块。”肖国华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酸甜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陈玉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擦灶台，可擦了两下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

童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父亲吃苹果，看着奶奶在灶台前面一边擦一边偷偷用袖子蹭眼角。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三个人都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她安安静静地趴着，嘴角弯弯的。她忽然觉得，奶奶这些唠叨比什么药都管用。骂得越凶，心里越暖。她听着奶奶的唠叨声和父亲嚼苹果的声音混在一起，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