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白塔(1/1)
从老君庙回来之后的第三天,童童才见到孙老头。
萧队长把人安排在城南一个不起眼的招待所里。整层楼都被国安包了,走廊两头各有一名便衣守着。孙老头住中间那间,门没锁,虚掩着。童童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沉浮浮。他比照片上老得多,头发全白,瘦得两颊凹陷,眼窝里嵌着一双很亮、却很沉的眼。那眼神像一潭很久没有风的水,底下压着许多不肯浮上来的东西。
童童在他对面坐下。没带纸笔,也没带平板。萧队长站在门口没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孙爷爷。”童童先开口,声音不高。她端着另一只杯子,是刚才在走廊上从保温壶里倒的温水,没喝,只捧在手里暖着。孙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前的工牌上,又移回她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像在剥一颗很旧很硬的果子。
“你长得像你妈妈。”他说,“眼睛像,鼻子也像。你爸的骨头,你妈的皮。当年在科学院走廊里,素梅抱着你从我面前过,你才这么点大,攥着她一根手指头。”他伸出手比了比,那手在灯下像一截枯枝。
童童没接话。她知道这种开场白,跟审讯无关,跟交代无关,只跟一个老人在开口前想把最后一点软的东西先摸一遍有关。她等他。果然,几秒之后,孙老头把搪瓷杯搁下,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收起笑容,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声音低了下去:“你查月亮计划,查得差不多了。可月亮计划不是根。它只是一条枝。月亮计划上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东西。我们叫它‘白塔’。”
童童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停。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孙老头把眼睛转向窗外。窗台上落着几粒灰尘,被傍晚的余光一照,像几粒暗金色的沙。
“月亮计划在华国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它自己能决定的。绑架程建业,换脸肖国华,篡改档案,设暗桩,断药,引你出医院——每一步棋,背后都有一张更大的网在拉着。”他把手抬起来,在半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个圈,“白塔。这名字不是我起的,也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起的。是我们在境外碰头时,从对方的加密频道里截到的代号。那套加密语言比我们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套都更复杂,更古老。我们只知道两件事:第一,白塔控制着分布在至少七个国家的分支,月亮计划只是其中一个。第二,白塔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华国。他们是在收集。收集能源技术、纳米材料、量子通讯、基因数据——所有能改变世界格局的东西。你妈妈的公式,只是其中一个零件。你爸爸的脸,只是一个可以替换的壳。你的嗅觉,你的金针,你的传承,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串有待评估的参数。”
童童没有说话。她脑海里那座传承图书馆忽然像被风吹过一样翻动起来,无数页纸哗哗地响。她想起觉醒空间里那扇紧闭的门,想起门上那个弯月被闪电劈开的符号。月亮。白塔。她总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像同一句谶语的两个半截。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代号,叫‘Moon’?”她问。
孙老头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被更深的沉静压下去。“你见过?”他反问。童童没有正面回答:“我一直在追一个人,代号Moon。他主导了对妈妈、对爸爸、对程爷爷的所有行动。他在加密频道里的声纹特征,和后来接管灰雀渠道的是同一个声源。他从不亲自露面。他只在暗处发指令。月亮计划的人叫他‘主人’。可我总觉得,他上面还有人。”
孙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点头,像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心里搬出来,放到桌上。“Moon是白塔在华国的最高负责人。他不属于月亮计划——月亮计划只是他手里的一张网。他真正效忠的是白塔。如果Moon已经暴露,说明白塔在华国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更深,也说明他们快要收网了。他们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活着,也不会允许一个能打乱他们部署的人继续留在明面上。你救了肖国华,打乱了他们的时间表,也逼他们从暗处多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早晚会再伸过来。只不过下次,不会再是月亮计划这些人了。会是白塔真正派出来的人。”
童童把水杯放下。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南的天际线被暮色一层一层刷暗,远处有几栋高楼的灯光像几根被点燃的火柴,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亮着。她想了很久,然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孙老头脸上。
“分支都这么强,那总部呢?”
孙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疲惫,却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他说:“总部在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白塔的根,比我们能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更老,更冷,更硬。他们在暗处活得太久了,早就习惯了把人当棋子。可你不一样。你是他们棋盘上唯一一颗自己会走的子。所以他们怕你。怕你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去。”
童童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渐次亮起来的城市,把“白塔”两个字,在心里反复描摹了一遍。像描一枚从没见过的古钱,不知道它值多少,不知道它来自哪个朝代,只知道它比手里的任何一枚都更沉。她把铜钱从领口里拉出来握了握。铜钱温热。她想起母亲在铜钱上刻下的那个“华”字。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从磨盘山走到京都的每一步。想起父亲醒来的那天清晨,窗外那棵树上的鸟叫。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孙老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白塔再高,也总有塔尖。塔尖上的人,一定看得见地面。只要他看得见地面,就一定能被地面上的人看见。”
孙老头望着她,那双很亮、很沉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向那只凉透了的搪瓷杯,端起来,慢慢饮尽最后一口冷茶。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了。而这座城,还不知道,有两个人的名字,已经一起被写进了一张更大的名单里。
萧队长推门进来时,童童正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全国地图。她转头问他:“萧叔叔,白塔这个案子,你手上有多少线索?”萧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少。少到只够撑起一张白纸。”童童点头,说:“那我们就把这张白纸,慢慢画满。”她说完,把铜钱塞回领口,朝楼梯口走去。萧队长跟在她身后,步子很稳。走廊尽头,那盏旧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又稳稳地亮起来。
而故事,也终于,翻到了最该翻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