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扶墙(1/2)
一
萧寒渊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用木棍。他把那根跟了他半个月的细木棍靠在门框上,右手空着,左手垂在身侧。义肢已经装好了,绑带系紧,残端在接受腔里被棉垫包裹着,不算舒服,但能忍。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隔了两步远。“你确定?”
“确定。”
“摔了我不扶。”
“不用你扶。”
萧寒渊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右腿向前,义肢的膝关节弯曲,转轴发出轻微的咔声,木垫落在青砖上,笃。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左腿跟上,迈出第二步。这一步比第一步稳,右腿的义肢承受了部分体重,残端传来的压迫感让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没有拄任何东西。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虽然左臂还是不能动,但右手的摆动起到了平衡作用。他从正房门口走到了老槐树下,五步,又转身走回来,五步。
沈清辞没有鼓掌,没有说“好”。她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把他照得很亮,义肢的影子落在地上,和真腿的影子并排。他走路的姿势还不太好看——肩膀微微向右倾斜,右腿迈步时身体会有一个轻微的顿挫,像一艘在风浪中调整帆的船。
但他在走。
萧玥从后院跑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萧明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根针,看见萧寒渊没有用木棍走路,针尖扎进了自己的指腹,他都没有感觉。
赵远从灶房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看见这一幕,热水洒了一半,烫了他的手,他没有叫。老人就那么端着半盆水,站在院子里,像一棵老树。
萧寒渊走了十个来回。额头上全是汗,中衣的后背湿透了,残端的皮肤被磨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但他没有停,走到第十一个来回的时候,右腿的义肢绑带松了,接受腔滑脱了一截,身体猛地向右倾斜——他本能地用右手撑了一下墙面,稳住了。没有摔。
他蹲在那里,把绑带重新系紧,站起来,继续走。
沈清辞终于说话了。“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萧寒渊没有停。“再走一个来回。”
“你的残端会磨破。”
“破了明天再练。”
“破了就不能练了。”
萧寒渊停下了。他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一丝不甘,但他知道她是对的。他把义肢拆下来,残端处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有两处开始发亮——水泡的前兆。沈清辞蹲下来,用药膏涂抹在发红的地方,动作很轻。
“明天练多久?”萧寒渊问。
“看明天的情况。”沈清辞把纱布缠好,“欲速则不达。”
萧寒渊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稳,涂药膏的时候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你教的那些新兵,”沈清辞没有抬头,“第一天就把自己练伤的,后来怎么样了?”
萧寒渊想了想。“后来都成了好兵。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沈清辞把纱布打好结,站起来。
“那你也会成为好兵。”
“我是将军。”
“将军也是兵。”
二
上午,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这次不是插在门框上,不是放在门槛上,是塞在门环的缝隙里。信封上写着“萧将军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僵硬,像是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
萧寒渊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赵崇已买通北境守将王衡。王衡三日后将率兵‘请’将军入京。以刀兵相逼,不从则杀。”
萧寒渊的手指收紧了。王衡,北境守备副将,曾经是他的部下。他提拔过王衡,救过王衡的命。现在王衡被赵崇买通了。
“又是孙义送的吗?”沈清辞问。
“不是孙义的笔迹。”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孙义的字我认得。这是另一个人。”
沈清辞拿起信纸,在光线下看了看。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墨迹均匀,没有特殊标记。但信封上“萧将军亲启”四个字的写法,有一种她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见过,是感觉。那种刻意的工整,像是在掩盖什么。
“还有人在帮我们。”她说,“不止孙义。”
萧寒渊的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会是谁?”
沈清辞想不出。但她把那封信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不管是谁,他在告诉我们——三天后,王衡要来。我们要在这三天内做好准备。”
三
萧明今天第一次处理人的伤口。
不是什么伤口,是萧玥的手。小女孩在後院捡柴的时候,被一根木刺扎进了左手食指,刺断在里面,露在外面的只剩一小截黑色的尖。萧玥没有哭,她走到灶房,把手举到萧明面前。
“哥哥,有刺。”
萧明放下手里的针线,握住她的手。木刺扎得很深,肉已经肿起来了,周围的皮肤发红。他用白酒擦了萧玥的手指,用针尖轻轻挑开伤口边缘的皮肤,夹住木刺的末端,拔了出来。动作很稳,没有犹豫。萧玥缩了一下手指,但没有叫疼。
萧明用白酒清洗了伤口,涂上药膏,用一小条纱布包好。
“好了。”他说。
萧玥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白色小萝卜的食指,笑了。“哥哥好厉害。”
萧明把针在白酒里泡了泡,收好。他的手没有抖,但心跳很快——这是他第一次在活人身上操作,虽然是妹妹,虽然只是一根木刺,但那种“不能出错”的压力,比缝一百块猪皮都大。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见了整个过程。
“你做得很好。”她说,“清创彻底,异物取出完整,包扎松紧适度。”
萧明没有回答。他在用白酒洗自己的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下次,”他说,“如果是更深的伤口,如果血流不止,我该怎么办?”
沈清辞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压住。”她说,“用干净的布压住伤口,压到血止住为止。不要随便用止血带,不是万不得已不用。”
萧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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