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又年守岁(1/1)
一
子时刚过,灶膛里的火已经压小了。赵远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根柴添进去,用火钳拨了拨,让余烬慢慢燃着。年夜饭的碗筷已经洗好收进碗柜了,案板上还留着一块揉好的面,用湿布盖着,明天早起蒸馒头用。他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把棉帘掀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月光落在雪面上,泛着冷白的光。孙义还蹲在屋脊上,刘壮蜷在另一侧的檐角下,像是两座被风雪磨钝了棱角的石像。赵远没有出声,把棉帘放下,转身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把手伸到灶膛口,让余温慢慢包裹他的手指。他想起铁山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灶房里的饺子是铁山包的,皮擀得厚薄不一,馅也咸了,但铁山自己吃了两大碗,说“赵伯的手艺谁都比不上”。赵远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放了片刻,又伸回灶膛口。
二
萧寒渊没有回正房。他坐在堂屋的圈椅上,萧安已经睡了,沈清辞把他抱回了里屋。他的酒杯已经空了,沈清辞收走了酒壶,茶碗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萧玥回屋的脚步声,听见萧明关上柴房门的声响,听见赵远在灶房里拨弄余烬的声音。他没有起身去做什么,只是坐着,在黑暗里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雪光。他想起那年除夕,萧铁山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赵远说“铁山将军,回屋睡去”,铁山抬了抬眼皮,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赵伯,我没醉”,然后头一歪,又睡过去了。那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铁山吃了三碗,最后那碗是站着吃的——他非要站在灶台边吃,说“站着吃消化快”。那时候萧铁山的第二个孩子还没出生,萧明还在襁褓里。铁山说:“将军,等孩子长大了,我让他们叫你干爹。”萧寒渊没应,铁山又说:“你不应我就当你答应了。”后来铁山没有等到那一天。
萧寒渊在圈椅里坐了很久,直到窗纸上的雪光开始泛青,才站起来,轻轻推开里屋的门,在床沿上坐下来。萧安已经睡着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沈清辞的衣角。沈清辞侧卧着,像是也刚睡着不久。萧寒渊没有躺下,伸出手,把萧安攥着衣角的小手轻轻掰开,那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又攥住了萧寒渊的食指。他没有抽回去,就那么坐着,在渐亮的天光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雪慢慢变蓝。
三
赵远在灶房门口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雪地上的脚印已经冻硬了,踩上去嘎吱作响。他抬头看着东边的天际线,那一线正在泛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薄薄的云层后面慢慢靠近。他站在那里,心里想着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爆竹声稀落下来,最后一声在巷口响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萧明推开柴房的门,看见天色正从深蓝褪成浅灰,像一整年翻到了最后一页。
四
这一年除夕的爆竹声早就停了,远处只剩下风穿过巷口的低响,像是年关在翻页时发出的极轻的声响。萧寒渊还坐在床沿上,萧安的小手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呼吸又轻又匀,像一整年的热闹终于把他送进了梦乡。沈清辞在睡梦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萧安露在外面的肩膀。萧寒渊没有再动,听着隔壁灶房传来赵远轻声拨弄炭火的声响,像是一只旧钟,正在用自己最缓慢的方式,为这一年画上最后一根刻度。他知道天亮之后,新的一年会带着它自己的重量走进来。而他还会坐在这张床沿上,等着它来,再等着它走。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