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医心渡魂 > 第132章 第一场冬雪

第132章 第一场冬雪(1/1)

目录

这场雪是夜里来的,先落的是雪珠子,砸在屋檐瓦上噼噼剥剥响了一阵,后半夜才换成棉絮似的雪片,一层一层地敷上去。天亮时赵远推门,门纹丝不动,从门缝里望出去,门槛上堆的雪已经齐着门板的第二道横纹了。他掀开窗板翻出去,一脚陷进雪里,雪没过小腿肚。

他抄起扫帚从灶房门口开始推雪,扫帚齿刮着青石板,发出粗粝的唰唰声。扫到第三趟的时候气息接不上了,喉咙里像拉着一把钝锯,他把扫帚拄在身前弯着腰喘。喘了一阵抬起头,看见萧明站在廊下,已经披好棉袄,赤脚趿着鞋,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扫帚接过去了。萧明的手比赵远大了一圈,握住扫帚柄时把赵远的手整个盖住了。

萧明扫地的时候,雪在扫帚底下翻起来又落下去,雪沫子飞溅到裤腿上,他也不拍。从灶房到正房的路扫出一条青石色的带子来,弯弯地绕过老槐树的根。赵远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扫,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续水去了。

萧安趴在正房的窗台上,脸贴着窗纸,鼻尖把窗纸顶出一个浅浅的凸起。他把嘴凑上去哈了一口气,窗纸上洇出一小团潮痕,他用指头在那团潮痕上戳了一下,窗纸无声地裂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扑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往后退了半步,又凑上去,把眼睛贴在那个小洞上往外看。院子里雪很白,白得晃眼,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壳,风吹过的时候簌簌地往下掉。沈清辞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他又看了一会儿才从窗台上滑下来,跑到沈清辞脚边,把冰凉的手贴在她手心里。娘,雪盖住树根了。树会冷吗?沈清辞把他两只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捂着。树不怕冷。它明年还要发芽。

方太医的驴过了小雪的节气才来。驴蹄子踩着巷子里的雪,走一步陷一下,每一步都带出一声闷响。他帽檐上的雪积了半寸厚,进了院子也没摘帽子,先朝赵远伸出一只冻得通红的手。赵远把姜汤碗放进他手里的时候,碗底的热气扑在他指节上,他十根手指齐齐地缩了一下又张开。他两口把姜汤灌下去,舌尖辣得发麻,嘶着气走进正房。

诊脉的时候他手指是暖过来的,搭在沈清辞腕上很稳。他把脉枕收进箱子,手指在箱底扣了两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没有展开,直接搁在萧寒渊面前。北狄那边换人了。阿古拉在冬猎的时候被部下围了帐,人没死,软禁着。上台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王,听说在中原待过三年,汉话比北狄话说得利索。他派人到京城递了国书,请求在边境开互市。方太医把纸往萧寒渊面前推了推,皇上的意思,让将军拿个章程出来。在哪里开、怎么开、驻多少兵,都听将军的。

萧寒渊把纸打开扫了一遍,折回去搁在枕边。他的右手在炕沿上敲了一下,敲在褥子上没什么声响。让他派人来谈,派个能主事的来。开市的地点定在铁山关外二十里的草场,那里两边都够得着。驻兵三百,不增不减。方太医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回去。他起身的时候从箱底又摸出一只油纸包搁在炕桌上,打开是松子糖,糖粒上头裹着一层薄薄的霜粉。萧安从里间探出脑袋看见了,趿着鞋跑出来,趴在炕沿上伸手够了三颗,塞了一颗给萧玥,塞了一颗给萧明,剩下一颗自己剥了糖纸含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

萧明把松子糖压在舌根底下,慢慢地化。他蹲在灶房门槛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部,雪盖着的地方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他把针从袖口摘下来,没有磨,用拇指肚沿着针身从头捋到尾,像在量什么。萧玥抱着兔子过来蹲在他旁边,兔子下巴搁在萧玥胳膊上,胡须一颤一颤的。萧玥说:哥哥,铁头五不吃糖,我塞了它也不嚼。萧明把针别回去,偏过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兔子,兔子的眼角有一点淡白色的分泌物,他用袖角擦了擦。它老了。萧玥把脸贴在兔子背上,没说话。

下昼的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周武和韩昭在院子里清了一小块空地出来,两个人蹲在空地上用小石子摆阵形。周武把石子排成三列,又推倒重排,韩昭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挪一颗。两个人没有说话,从始至终没开口。韩昭把最后一颗石子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末,看了周武一眼。周武点了点头。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比昨夜小,细盐似的。萧安已经蜷在炕上睡着了,一只胳膊伸在被窝外面,手指微微弯着。萧寒渊坐在炕沿上,把那只胳膊轻轻送回被子里。沈清辞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书页泛黄的医书,翻到一半把书扣在胸口,偏过头看他。互市的事定了?定了。那北面安静了?至少这个冬天。你高兴吗?萧寒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萧安被角掖好,把手搁在被面上停了一会儿。高兴。但高兴的时间不会太长。北狄换人只是换了一张面孔,北面那片草原还在那里,草在长,马在生,人也在长。

沈清辞把书搁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是暖的,手心朝着炕面,手背在她掌心里温温地贴着。那就趁着安静,多陪陪汤圆。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被面上。萧安在梦里动了动,手指摸索着碰到了他们叠着的手背,虚虚地搭了一下,又滑下去了。

灶房的窗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灯捻挑得很低,黄黄的一豆。萧明坐在灶台边,针和皮子摊在膝头,他没有缝,只是坐着。灶膛里还有火,火光照在墙上,把墙砖缝里的烟渍照出一层暖色。赵远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墙上的挂历还是旧年的,日子停在秋天,没有人撕。赵远看着那页挂历看了一会儿,从灶台边上摸了一颗松子糖递过来,是方太医那一包里萧明没吃的最后一颗。萧明接了,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含着,含了很久也没化完。

窗外的雪还在落。屋脊上的孙义把箭袖拢了拢,抬眼看了一下天。雪落在他睫毛上化了,他眨了一下眼。西边的刘壮从屋脊那头探过身来,朝他做了个手势——无事。孙义把弩从膝上端起来,搁在肩窝里靠好,重新蹲稳了。

萧明的糖化到最后只剩一点甜味,他把糖壳嚼了咽下去,从灶台上拿起那块没缝完的皮子,对着火光看了一眼。火光照在针脚上,沿着皮面的纹理缝了半圈弧线。他把皮子搁回原处,把针别好,站起来把灶膛里最后一根柴往深处推了推,转身回屋。

他站在屋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雪已经把周武和韩昭摆的石子盖住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雪,沉甸甸的,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底下的雪面上,噗的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没有对着什么说话,转身进了屋。

(第一百三十二章完)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