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清明那天（1/1）

一

清明那天，天还没亮，赵远就在灶房里忙开了。他煮了一锅鸡蛋，用红纸染成红色，又蒸了一锅青团，艾草汁和的面，豆沙馅，圆滚滚的，码在竹篮里。萧明蹲在灶台边帮他烧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已经快十一岁了，眉眼间有了少年人的样子。萧玥抱着铁头二站在灶房门口，兔子闻见青团的香味，竖着耳朵直往前探，萧玥把它搂紧，“铁头二，这是给爹的，你不能吃。”

萧安从正房跑出来，穿着沈清辞给他做的浅蓝色小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跑到灶房门口，踮起脚尖看竹篮里的红鸡蛋。“赵伯，鸡蛋红了！”“嗯。给你萧伯伯带的。”萧安伸手想拿一个，赵远轻轻拍开他的手。“到了坟上再吃。”萧安缩回手，咽了一下口水。

二

辰时，将军府所有人都去了菜地边上的碑前。赵远提着竹篮走在前面，萧明端着那顶头盔——铁山将军的头盔，锈迹斑斑，但每年清明都会拿出来摆在碑前。萧玥抱着铁头二，兔子今天很安静，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像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萧安跟在萧玥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

萧寒渊在碑前站定，从赵远手里接过酒壶，倒了三碗酒。第一碗洒在地上，敬天地；第二碗洒在地上，敬铁山；第三碗自己喝了，一饮而尽。他老了，喝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衣襟湿了一大片。沈清辞掏出手帕帮他擦，他把手帕接过去自己擦。

萧明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他把头盔放在碑前，低声道：“爹，又一年了。”萧玥也跪在他旁边磕了三个头，磕头的时候铁头二从她怀里滑下去，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萧安看着哥哥姐姐磕头，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插在碑前的土里。

三

方太医在清明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看见菜地边上围着人，走过去在碑前站定，从袖子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碑前的土里，鞠了三个躬。风吹过来，香灰落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有掸。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蹲在碑前看了一会儿。他不说话，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翻上屋脊继续蹲着。刘壮也从屋脊上翻下来看了一会儿，也翻上去了。

赵远在碑前坐了很久。他把竹篮里的青团和红鸡蛋一样一样摆在碑前，又倒了一碗酒。“铁山将军，老奴老了，腿不中用了。你年轻，在那边多跑跑，替老奴看着将军。”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萧明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赵伯，你还没老。”赵远笑了。“明哥儿，你长大了，比铁山将军还高了。铁山将军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出息，一定高兴。”萧明低下头，没有说话。

四

萧铁山的碑立了好几年了，字迹有些模糊了。沈清辞蹲在碑前，用手指描着“萧铁山之墓”五个字，一笔一划地描。“铁山，孩子们都好好的。将军也好。你放心吧。汤圆会骑马了，虽然骑的是小红。”风吹过碑面，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萧明跪在碑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针，放在碑前的石板上。“爹，我会缝了。缝得越来越好。去年给士兵缝了好几个伤口，都好了。有一个伤在胸口，箭穿过去了，我缝了，他活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碑上的字。风吹过来，把碑前的纸钱吹散了，他一张一张捡回来，用石头压住。

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碑前，把兔子放在地上。铁头二蹦了两下，蹲在碑前啃草。萧玥把它抱起来，“铁头二，这是我爹的坟，不能啃草。”兔子蹬了蹬腿，认命了。她把兔子放在碑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幅画，展开，放在碑前。画上是一个骑马的将军，穿着铠甲，握着长枪，嘴角上翘。她画了好几年了，越画越像。“爹，我又画了一幅。像吗？”风吹过来，把画吹得翻了一下，她用手按住。

五

萧安蹲在碑前，伸手摸碑上的字。他已经认得几个字了，“萧”“山”“之”，一个一个地念出来。“萧——山——之——这个字念什么？”他指着“铁”字。沈清辞说，“铁。铁山的铁。”萧安点了点头。“萧铁山。萧伯伯。”他把手放在碑上，像摸一个长辈的脸。“萧伯伯，我爹说你是好人。我学会骑马了，等我会骑大马了，替你骑。”碑没有回答。萧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见铁头二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铁头二，你也来了。”兔子抖了抖耳朵。

六

傍晚，方太医要走了。他骑上驴，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赵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青团。方太医说：“赵伯，回去吧。”赵远点了点头，没有动。方太医的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消失在巷口。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去。他看着天空，天快黑了，星星还没出来。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清明过了。你在那边，也要吃青团。”萧玥抱着铁头二从后院出来，兔子已经睡着了。她在萧明旁边蹲下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哥哥，爹会看到那幅画吗？”“会。”“他会喜欢吗？”“会。”萧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清明过了。”沈清辞说。“嗯。”“铁山在那边，会看见的。”“嗯。”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他看见孩子们都好好的，会高兴的。”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嗯。”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

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清明过了。玥儿又给你画了一幅画。汤圆认得你的名字了。他说等他会骑大马了，替你骑。”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