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夏至来(1/1)
黄瓜架上垂下来的藤须卷成了钩子,萧安踮脚勾了一根,没拽断,整个人吊在藤上荡了一下。沈清辞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正看见他双脚离地。她没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把他从藤上摘下来。黄瓜还攥在他手里,沾着毛刺,蹭了他一脸。娘,它不掉。萧安把黄瓜举起来,沈清辞看了一眼,从根部掐断了递还给他。萧安在汗衫上蹭了两下,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响。
赵远蹲在韭菜畦边上割最后一茬。韭菜已经抽了苔,苔芯发硬,但他掐了掐根部的嫩叶,还割得动,于是弯着腰把一簇簇新叶齐根剪断,码在篮子里。他剪完一排,站起来捶了捶后腰,又蹲下去剪第二排。铁头二趴在垄沟里,后腿伸开,肚皮贴地,耳朵贴着土皮,一副要化进地里的样子。萧玥蹲在它旁边,拿草叶逗它,它只翻了个白眼,一动不动。
方太医的驴今天走得慢,走到巷口时驴脖子上挂的铃铛都懒洋洋的,响一声隔三息才响第二声。他下驴时裤腿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他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不管了,拎着箱子直接进了灶房。赵远的绿豆汤在灶台上凉着,表面凝了一层薄皮,方太医掀开锅盖舀了一碗,汤皮挂在他碗沿上,他吹开喝了一口。今年这天,驴都走不动了。赵远把割好的韭菜端进灶房,绿豆汤里搁了薄荷,解暑。
方太医喝完绿豆汤才进正房。他给沈清辞诊脉时手比平时重了一点,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指松了松,重新搭了一遍。夫人,天热,少出门,午后在屋里歇着。沈清辞把袖子放下来。知道了。方太医收了脉枕,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萧玥,萧玥打开,是切成小块的酸梅膏,用油纸裹着,一碰就黏手。她捏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又捏了一块要喂给铁头二,方太医说:兔子不吃这个。
方太医蹲在萧寒渊的椅子旁边,把箱底的一卷纸抽出来展开。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标着互市点的位置和进出路线。交易额涨了两成,北边来的皮毛和牲畜多了,从我们这边出去的茶叶和铁器也多了。新王的人现在每个月都在互市点驻守,秩序比去年好了不少。他指着地图上一个被墨圈画了两道的地方,唯一还在闹的,是西边的几个部族。但他们不在互市的线路上,影响不到这边。萧寒渊的视线停在那个墨圈上,看了好一阵。他没有敲桌面,食指只是轻轻触了一下墨圈的边缘。互市点的驻军,加三个哨。方太医把地图收起来,点了头。
傍晚院子里暑气渐退时,萧寒渊蹲在地上,用一根削尖了的树枝在泥地上写字。萧安蹲在他对面,光脚踩在晒了一天的地皮上,脚底暖烘烘的。萧寒渊写了一个字,笔势放缓,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在泥里点出一个浅坑。这个字,你名字里有。萧安捏着自己的树枝,比着萧寒渊那个字的痕迹描了一遍,描到宝盖头时树枝一滑划出去,把底下字抹成了一团。慢慢来。萧寒渊又写了一遍,这次萧安蹲着看了一会儿,学着他的运笔重新描,描出来虽然歪斜,但宝盖和各自分了家。萧寒渊看了一会儿。对了。萧安高兴了,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更歪的字——他见过萧玥给他写,记了个大概轮廓,画出来像一只蹲着的刺猬。萧寒渊看了,嘴角动了动。
沈清辞靠在正房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那里,看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短的那个影子蹲着摇晃,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划来划去。她看了很久。
天擦黑时,赵远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着,揉自己的膝盖。萧明从井台挑完最后一担水回来,把扁担靠墙搁好,蹲在赵远面前。他没说话,伸手在赵远的膝盖周围按了按,用指腹沿着膝盖骨外沿摸了一圈。赵伯,这里疼?赵远嘶了一声。你手劲儿大。萧明把手收回来。今天是热敷还是扎针?赵远说:扎针吧,快。萧明从袖口摘下那根针,在灶房灯下侧了侧,针尖对着光转了一下,找准了位置,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针身。赵远把裤腿卷上去,露出干瘦的膝盖。萧明的手指稳而轻,针尖没入皮肤时几乎无声。
赵远看着自己的膝盖,又看着蹲在面前的萧明的发顶。屋里只有灶台上油灯的光。明哥儿。萧明没抬头。你想过去京城学医吗?萧明捻针的手指停了一下。不去。你娘的医术,够你学一辈子的。萧明把针捻到需要的深度,停住。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转动针柄,赵远膝盖周围的肌肉微微松下来。他又说:赵伯,京城不近。
萧明拔出针,用一块棉布擦净别回袖口。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水洗手。赵远坐在小凳上没有动,膝盖上留着一个极细的红点,几乎看不见。不去就不去。这里也有大夫的路。萧明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对赵远笑了一下。
夜里,萧安睡着以后,沈清辞把被子拉到萧安下巴底下,他的拳头从被沿露出来,半握着,掌心朝上。萧寒渊把一只手伸过去,悬在他的拳头上方,没有碰。萧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张了张,又合拢了。沈清辞看了很久,说:他白天写那个‘萧’字,写了三遍。写了三遍?嗯。第一遍像刺猬,第二遍像荷叶,第三遍已经能看出来是字了。萧寒渊的手落下去,用指背碰了碰萧安的脸颊。慢慢来。
窗外有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把黄瓜架的叶子翻了一面,露出底下毛茸茸的背面。铁头二从窝里钻出来,蹦到菜地边上蹲着,耳朵转了转,像在听地里的根须喝水。赵远的小屋里灯还亮着,他坐在床沿上,把方才扎过针的膝盖抬起来看了又看,红点已经消了,只剩一个浅印子。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了。他吹了灯,躺下去。
孙义蹲在东屋脊上,月光照着他的弩臂,铜配件反出一小块光斑,晃了一下又暗了。西边的刘壮已经换了三种蹲姿,最后一种单膝点地、另一条腿伸直,半倚着鸱吻。院子里的黄瓜藤在风里晃了晃,一只夜虫从藤上弹起,飞过墙头。
萧明没有坐在门槛上。他蹲在柴房门口,面前码着今天最后劈的一垛柴。月光正好落在柴垛最顶上一块木头的横截面上,木纹一圈一圈的。他把针从袖口摘下来,针尖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像极细的银丝。他把针举到眼前,透过针眼看月亮,月亮被针眼裁成一粒圆珠子。他放下针,对着那粒月珠的方向说:爹,今天夏天了。赵伯问我走不走,我说不走。他顿了一下,将军的腿好多了。萧安会写‘安’字了。他把针别回去,站起来,走回屋里。
柴垛顶上,刚刚针尖留过的那一小块木头表面,隐隐有一道细痕,比发丝还浅,月光照在上面才看得见,像一道极淡的印。
(第一百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