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春来冬去(1/1)
立春后的第二场雪落在菜地上,薄薄一层,把赵远前天翻过的土又盖住了。他蹲在垄头,用手掌扒开雪面,指尖探进土里捻了捻——已经化了,松了,一捏就散。他掸掉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灶房拿草木灰。
萧玥这天没有出屋子。她坐在炕沿上,怀里裹着一团白布,布包太小了,小得不像能包住什么活物。白布边沿露出几根灰白色的毛,风吹进来时轻轻晃了一下。她低着头,拇指在那团布包上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兔子的脊背。
铁头二是在寅时走的。萧玥半夜起来添炭,发现草窝里的兔子已经不动了,身体还是软的,但没了起伏。她没叫醒任何人,把兔子从草窝里捧出来放在自己枕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用白布裹好。天亮之后灶房里没人提这件事,但赵远的碗洗得比平时慢,韩昭的面剩了半碗搁在灶台上,铁头二的草窝空着,窝沿还有一撮蹭掉的毛。
赵远在菜地东头挖坑的时候,萧玥抱着白布包站在旁边。坑挖得不深,正好够放一只兔子的位置,赵远用手把坑底抹平了,把边上的碎土拢了拢。萧玥蹲下去,把布包放进坑里,又伸手把布包边沿那根露出来的灰毛按了回去。她蹲了很久没动,手搁在坑沿上,掌心朝下。
萧明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白布上时声音很闷,白布的一角沉下去。萧玥的手指蜷了一下。萧安也铲了一锹,他不怎么会用铁锹,铲起来的土撒了一半在坑外,另一半才落进坑里。他没有停,又铲了第二锹,这次准了些。赵远把剩下的土填平,用锹背拍了两下,拍实了。
萧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纸上画着铁头二蹲在菜地边上的模样,耳朵一只竖一只垂,眼睛画得很圆,瞳孔里点了一粒黑。她用两块石头把画压在坟前,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她又压了一块石头。
整个上午将军府都很安静。萧安没有在院子里跑,没有去菜地拔草,也没有蹲在红豆面前说话。他蹲在灶房门槛上,看着铁头二空了的草窝,草窝边沿还留着兔子磨牙时啃出的豁口,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豁口,手指顺着豁口的弧度划了一圈,缩回手来。
方太医是午后到的,驴蹄声在巷口响起来时,萧玥已经回屋了。方太医进了院子先看了一眼菜地边的坟和画,没问,走进灶房放下箱子。赵远端了茶给他,他接过去,茶没喝,搁在灶台上了。
他在正房里把话说完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月初十,互市点北侧三里的一片空地上,两顶帐篷已经支好了,北狄新王带一百轻骑,将军这边也带一百人。萧寒渊在桌上铺开周武送来的地形图,手指点着图上一个画了黑圈的位置,那里是互市点与北狄草场之间的缓冲地带,宽约二里,中间有一道浅沟,沟底长满枯草。会面地点在这里,沟南是咱们的哨,沟北是他们的。中间这一片,要再铺一层新土,把沟填平,避免有人藏在沟里。方太医应了,把地形图折起来放进箱底。
张世安的灰马在日头偏西时才到。他没等通报就进了院子,把缰绳随手扔给赵远,靴子底沾着一层黄泥进了正房。他把一只木匣子放在萧寒渊面前的桌上,掀开盖,匣底躺着三封信,纸边都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赵明远的字,下官找了他旧年递的折子比过,是同一人。萧寒渊没有动匣子,只是看着那三封信的排列。他什么时候递?会面当天,卯时。折子递到通政司,半个时辰内就能到御前。张世安把匣盖扣上,没有收回去,下官这边的人已经在通政司门口候着了,只要赵明远的折子进去,这匣子随后就到。
天黑透之后,院子里起了风。萧玥从屋里出来,走到菜地东头蹲在那座小坟前。画还压在石头底下,她伸手摸了摸纸面,纸已经被露水浸得有些发软了。萧明从灶房出来,没有走近,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翻过的菜地,月光照在垄沟里,高低不平的土块投出细碎的影子。
哥哥,铁头二去找铁头四了。萧玥的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了过来。萧明没有答话,他在原地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铁头二比铁头四活久了快两年。萧玥把画从石头底下抽出来,折好,塞进怀里。它老了。
萧安也没有睡。他蹲在马厩门口,红豆把脑袋探出来,鼻孔喷着热气在他头顶上拂过。他伸手摸了摸红豆的下巴,马把嘴唇拱了一下他的手掌。红豆,铁头二没了。春天来了,你替它去草地跑一跑。红豆打了个响鼻,把下巴搁在萧安肩膀上。萧安被压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没躲开。
夜里的风变大了,从菜地上卷起来,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嘎吱响了一整夜。灶房里的草窝被赵远收走了,窝沿那根磨出的豁口还在,他用一把细柴塞住了豁口,把草窝拆了填进灶膛里烧了。灰烬是半夜熄的,灶膛深处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时,院子里重新黑透了。
萧明没有坐在门槛上。他靠着柴房的门板坐着,针在手里转着,指腹沿着针身来来回回磨了好几遍。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只有马厩那边透出来一点微光,照在他的膝盖上。他对着那点光的方向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把针别回袖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纹从腕口往指尖蔓延,细而密。他的手跟将军的比起来还小一圈,但指尖上已经结了薄茧,是缝皮、捻针、握锹柄磨出来的。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第一百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