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会面归来(1/1)
秋分前后的日头落得比夏天快,酉时刚过,菜地里的影子就拉到了墙根底下。赵远收完最后一锭辣椒干,拄着拐从灶房门口走到廊檐下,走了七步,歇了两回。拐是萧明上个月用枣木削的,杖头磨得圆润,握上去不硌手心。他把拐靠在廊柱上,坐下来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两只膝盖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他伸手按了一下左膝,凹下去一个浅坑,过了一阵才慢慢弹回来。
萧明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搁在赵远脚边。他把一块旧棉布浸透了拧个半干,敷在赵远左膝上。赵远嘶了一声,腿肚子绷了一下,又松开了。“烫。”萧明把棉布掀起来,用手背试了试盆里的水温,把水又兑凉了些,重新敷上去。赵远这次没嘶,靠着廊柱闭上眼,眼皮底下能看到眼珠慢慢转了两下,转得比平时慢,像是真的困了。
萧玥的会面图贴了三天了。画上两顶帐篷挨着,中间隔着一片空场,萧寒渊坐在左边的帐篷里,对面是一个戴皮帽的北狄人,两人中间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有茶壶。萧安站在帐篷门帘外面,手里攥着一根缰绳,绳子的另一头连着红豆,红豆画在画的最右边,只露出半截身子和一条甩起来的尾巴。赵远洗碗的时候看了三天,今天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汤圆的个头画高了。”萧玥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画的是明年春天的他。”赵远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搁在架子上晾着,没再说话。
萧安今天没骑红豆。他蹲在马厩里,把红豆的蹄子一只一只翻过来看。马蹄上沾了泥,他用一根木签子把蹄缝里的泥抠出来,抠得很慢,每抠完一只就用手掌拍拍马腿,红豆就换一只蹄子抬起来。四只蹄子抠完,萧安从马厩里出来,手上全是泥,他往裤子上蹭了两下,被沈清辞看见了,拎到井台边打了水给他洗。他一边洗一边说:“娘,红豆的蹄子该修了。”沈清辞把他的手按在水里搓了两把。“过几天让周武找人修。”
方太医的驴蹄声在秋分那天下午响起来时,萧安正蹲在菜地边上挖红薯。今年的红薯长得比去年好,赵远一锹下去翻出来三四个,个个都有拳头大。方太医把驴拴在老槐树上,走过来蹲在红薯堆旁边,挑了一个最小的,在袖子上擦了擦,掰开咬了一口,是白心的,生吃脆甜,他嚼着嚼着点了点头。“明年种红心的,更甜。”赵远从锹柄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年也说白心的好。”方太医把剩下半个红薯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进了正房。
沈清辞把脉枕摆好,方太医搭了脉,从药箱里拿出蜜饯递给萧玥,又从箱底抽出一封信。信纸很薄,是张世安的手笔,字写得比平时潦草。萧寒渊接过去看了,看完递给沈清辞。“互市这个月多换了四十匹马,巴图鲁汗那边派人来问,说入冬前还想再见一面。”方太医把药箱合上。“下官的意思是,不必见得太勤。一两年见一回,恰到好处。”萧寒渊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手指在抽屉沿上停了一下。“你回话的时候,就说入冬前北境有暴雪,道路不通。明年开春再说。”
萧明在灶房里缝一块新买的羊皮。羊皮比猪皮薄,针扎下去时要顺着皮面的纹理走,逆了纹路皮面会皱。他缝了三排线,针脚细密,每针的间距用指甲卡着量,量到最后一针时萧玥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根穿了线的针。“哥,我缝了一朵花。”萧玥把布片递过去,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圆形,周围扎了几道放射状的线,勉强能看出是花的样子。萧明看了一眼。“针脚太疏了,拆了重缝。”萧玥把布片拿回去,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把线一针一针拆了,重新扎上去。
赵远敷完膝盖,把裤腿放下来,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凉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一半自己啃。他啃了两口,忽然说:“明哥儿,你缝羊皮的手艺比去年好了。”萧明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去年缝的是猪皮,今年是羊皮,不一样。”“怎么不一样?”“猪皮厚,针要扎得深。羊皮薄,针要扎得浅,扎深了皮面就皱。”赵远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红薯连皮吃了。“你以后当大夫,缝人皮的时候记得——皮比羊皮还薄。”萧明把针从羊皮上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我知道。我娘教过。”
萧安从菜地跑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手里攥着一根红薯藤,藤上挂着三个小红薯,一路跑一路甩,甩掉了两个,到家门口只剩一个。他把那一个红薯举到赵远面前。“赵伯,给你。”赵远接过去看了看,红薯只有拇指粗,藤上的叶子还绿着。他把红薯搁在灶台上,没有说太小不能吃,只说:“明早蒸了给你吃。”
夜里萧寒渊坐在灯下看那封张世安的信。沈清辞把萧安哄睡了,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灯芯烧得只剩半截,光暗下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模糊。“入冬前那一面,你真不见?”沈清辞问。“不见。”“为什么?”“入冬前见面,新王会说边境不稳,要借兵。见了面不好回绝。不见面,回绝的信好写。”沈清辞把灯芯挑高了一截,光重新涨起来。“他真会借兵?”“他会试探。试探的事,不用给机会。”沈清辞把灯盏搁回桌上,没有再问。
萧明今晚没有坐在门槛上。他蹲在菜地东头的碎石堆旁边,把白天翻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码整齐。石头堆上有几块被去年的雪水冻裂了,碎成了两半,他把裂开的石头拣出来搁在一边,好的码在另一边。码到第五块时手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不深,渗出一粒血珠。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码。码完最后一层,他蹲在那里对着石堆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了灶房。
孙义蹲在东屋脊上,把弩横在膝前。刘壮从西边挪过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远的距离。“今天红薯收了。”刘壮说。“嗯。”“汤圆挖出来一个最大的,赵伯说留着给他烤着吃。”孙义没接话,把弩臂上的露水用袖子擦干净了,搁回膝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菜地里的红薯垄照得一条一条的,垄沟里的霜还没化,白蒙蒙地铺了一层。风从北边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打着旋飘到菜地边上,停在一垄新翻的土里。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