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八月初八(1/1)
一
八月初八,队伍到达了猎场。猎场在互市点北边的一个山谷里,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是缓坡,黄羊群被巴图鲁汗的骑兵赶进了山谷,用布幔围住了出口。山谷里的草已经枯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叫。巴图鲁汗的帐篷搭在山坡上,白色的毡帐在阳光下晃眼,帐顶的狼头旗随风猎猎。萧寒渊带着萧安在帐篷前下马,巴图鲁汗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着一身金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不少。
“萧将军,好久不见。”巴图鲁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弯腰。萧寒渊也弯腰。“汗王,别来无恙。”巴图鲁低下头,看见了萧安。“小公子,又见面了。你的猎鹰呢?”萧安把手臂抬起来,灰电站在上面,歪着头看着巴图鲁。巴图鲁笑了。“好鹰。比我送给你爹的那只还精神。”萧安挺起胸脯。“我天天喂它,天天架它,它认得我了。”巴图鲁伸手摸了摸灰电的翅膀。“它认得你,但未必认得黄羊。今天让它试试。”
二
围猎在午时开始。巴图鲁汗骑着一匹白马,站在山坡上,身后是一百名亲兵,刀出鞘,箭上弦。萧寒渊骑着小红,站在另一侧,身后是周武、韩昭、孙义和五十名精兵。萧安骑着红豆,站在萧寒渊旁边,灰电站在他的手臂上,眼睛盯着山谷里的黄羊群。黄羊群大约有上百只,黄褐色的皮毛在枯草中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它们跑动的时候才能看清轮廓。领头羊是一只大公羊,角又长又弯,昂着头站在羊群最前面,警惕地张望着。
巴图鲁举起弯刀,喊了一声,一百名亲兵齐声呐喊,策马冲下山坡。黄羊群受惊,朝山谷的另一头狂奔而去。领头羊跑在最前面,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身后扬起一片尘土。萧安夹了一下马肚子,红豆冲了出去,灰电展翅飞起,在萧安头顶盘旋。萧寒渊跟在后面,小红的腿短,跑不快,很快就被拉开了距离。孙义紧跟着萧安,手里端着弩,随时准备保护。
三
萧安伏在马背上,耳边是风声、马蹄声、灰电的翅膀声。他盯着领头羊,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红豆跑得很快,马背颠簸得厉害,他的箭尖在马背上上下晃动,始终瞄不准。领头羊跑得更快,越跑越远,眼看就要跑出射程。萧安咬住嘴唇,把弓拉满,瞄准领头羊前方一尺的位置——他想起萧寒渊教过他的话,“黄羊跑起来,要瞄它要跑到的位置,不是它现在的位置。”他松开手,箭飞了出去。
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领头羊的前方,没有射中,但领头羊被吓了一跳,猛地拐了个弯,朝左侧跑去。羊群跟着它拐弯,队伍乱了起来。萧安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这一次他没有瞄领头羊,而是瞄了跟在领头羊后面的一只母羊。母羊跑得慢一些,体型也小一些,更容易射中。他拉满弓,屏住呼吸,松手。箭飞出去,正中母羊的后腿。母羊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四
萧安勒住红豆,回头看着那只倒在地上的母羊。灰电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母羊身上,用喙啄了啄它的毛。萧安从马背上滑下来,跑过去,蹲在母羊旁边。母羊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放大了,嘴巴微微张开,胸口还在起伏。萧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对不起。”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孙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周武也过来了,弯腰把母羊扛在肩上。“小公子,射中了。这是你第一次打猎,射中的第一只黄羊。”萧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它疼不疼?”“不疼了。箭射中后腿,它摔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巴图鲁骑着马走过来,看了看周武肩上的黄羊,又看了看萧安。“小公子,箭法不错。第一次打猎就能射中,比我当年强。”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给萧安。“这是你的猎物,理应由你来处理。”萧安接过匕首,手在发抖。他看着那只黄羊,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插回鞘里。“汗王,我能把它带回去吗?”“带回去?你要吃它?”“不。我要把它埋了。它是我射死的,我要好好安葬它。”巴图鲁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好!有仁心!大梁的孩子,果然不一样。”他挥了挥手,让周武把黄羊放在马背上。“小公子,你带回去。埋在你家院子里,立个碑,年年祭拜。这是你的第一只猎物,值得记住。”萧安点了点头。“谢谢汗王。”
五
萧寒渊骑着小红赶过来了。他看见周武马背上的黄羊,又看见萧安红红的眼睛,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萧安从地上拉起来,抱到红豆背上。“汤圆,你射中了。”萧安低下头。“它死了。”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打猎就是这样。你射它,它死。你不射它,饿死的狼也会吃它。黄羊天生就是被追的命。你射得准,它死得快,少受罪。”萧安抬起头。“那我以后尽量射准,不让它疼。”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好。”
巴图鲁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只黄羊腿,递给孙义。“拿回去烤了。今晚咱们喝酒,吃烤羊。”萧安看了看那两只血淋淋的羊腿,把脸别过去。巴图鲁笑了。“小公子,心善是好事。但打仗的人,不能太心善。”萧安想了想。“汗王,我不是打仗的人。我是大夫。我娘是大夫,我以后也是大夫。”巴图鲁愣了一下。“大夫?大夫要杀生吗?”“不杀生。大夫救人。”巴图鲁沉默了片刻。“好。那就当大夫。大夫也能打猎。”萧安点了点头。
六
傍晚,山谷里升起了篝火。巴图鲁的亲兵们烤着羊肉,喝着马奶酒,唱着北狄的牧歌。萧安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羊腿骨,没有啃,只是攥着。灰电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火光。萧寒渊坐在他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没有喝。巴图鲁举着酒碗走过来,在萧寒渊面前站定。“萧将军,今天我高兴。你的儿子,好样的。北狄的孩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杀羊不眨眼。他不杀,但他敢射。射完了还心疼。这样的人,将来能成大事。”萧寒渊站起来,端起酒碗。“汗王过奖了。他还小,以后的路还长。”两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萧安把羊腿骨放在地上,灰电啄了啄,没兴趣。萧安站起来,走到马厩旁边,红豆低头吃草,他蹲下来,抱住红豆的脖子。“红豆,今天我射死了一只黄羊。我不高兴。”红豆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我知道”。萧安把脸埋在红豆的鬃毛里,过了很久才松开。
夜里,萧安和萧寒渊住在同一顶帐篷里。萧安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帐篷顶。萧寒渊坐在他旁边,把义肢拆下来,残端涂了一层药膏。“汤圆,睡不着?”萧安摇了摇头。“爹,那只黄羊,我射中它的时候,它叫了一声。我从来没听过那种声音。”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打猎就是这样。你射它,它叫。你不射它,狼咬它,它叫得更惨。你让它少受罪。”萧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明天还打吗?”“打。汗王说了,明天打野兔。野兔跑得快,但没黄羊疼。”萧安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呼吸渐渐平稳了。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窗外,月亮很圆。山谷里篝火还亮着,北狄的歌声飘过来,苍凉悠远。灰电站在马车上,闭着眼睛。红豆拴在马厩里,低头吃草。孙义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周武和韩昭在营地外围巡逻,赵虎跟在后面。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