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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赵伯的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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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远的腿越来越不好了。年轻时在军营里落下的旧疾,年老了变本加厉,膝盖肿得像馒头,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萧安每天给他用热水敷膝盖,敷完了还要按摩,按得赵远嘶嘶地吸气,但从来不叫停。沈清辞看了赵远的膝盖,说是风湿入骨,光靠热敷不够,得针灸。萧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银针。“娘,我来扎。”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你学过针灸?”“学过。你教过我认穴位。足三里、阳陵泉、膝眼,我都记得。”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好。你扎。”

萧安把银针在白酒里泡了泡,用干布擦干。赵远把裤腿卷上去,露出青筋虬结的膝盖,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萧安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赵远的膝盖,右手握着银针,对准膝眼穴轻轻扎了下去。赵远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缩腿。萧安的手指微微用力,针尖刺入皮肤,一寸一寸地往里进。赵远咬着牙,一声没吭。针扎到位了,萧安松开手,针稳稳地立在那里,尾端轻轻颤动。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赵伯,疼吗?”“不疼。有点酸。”萧安又扎了足三里和阳陵泉,三根针并排立着,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二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萧安的手。她的手放在萧安的肩膀上,没有说话。萧安捻了捻针尾,问赵远有没有感觉。赵远说酸胀感往下走,走到脚踝了。萧安点了点头。“这是得气了。娘说的。”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留针一刻钟。”萧安搬了一把矮凳,坐在赵远对面,眼睛盯着针,一动不动。

一刻钟后,萧安起针。他用左手按住赵远的皮肤,右手轻轻拔出银针,用棉球压住针孔。三根针都拔完了,赵远活动了一下膝盖。“小公子,好像没那么疼了。”萧安笑了。“赵伯,这是第一次,要扎好多次才能好。”赵远点了点头。“老奴等着。小公子慢慢扎。”

萧玥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萧安给赵远扎针,手里攥着一块画板,但没有画。她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进灶房,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递给赵远。“赵伯,喝。”赵远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三

方太医在寒露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帽檐上沾着露水。他走进院子,看见赵远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怎么拖了,愣了一下。“赵伯,你的腿好了?”赵远笑了。“小公子给扎的针灸,扎了几次,好多了。”方太医蹲下来,看了看赵远的膝盖,又摸了摸。“消肿了不少。小公子扎的什么穴位?”“膝眼、足三里、阳陵泉。”方太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好。比下官扎得准。”

方太医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巴图鲁汗那边又来了消息。他说北狄今年冬天特别冷,冻死了不少牲畜,牧民们日子不好过。他想跟大梁借点粮食,开春后还。”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借粮?不是要。”“不是要。他说还。汗王说话算话,上次借的弓箭,第二年就还了。”萧寒渊沉默了片刻。“借多少?”“五千石。”萧寒渊想了想。“跟皇上说,五千石太多了,先借两千石。开春后还不上,就从互市关税里扣。”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去禀报。”

四

傍晚,萧安在灶房里准备给赵远扎第五次针。他把银针泡在白酒里,用干布擦干,摆在白布上。赵远卷起裤腿,膝盖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疼。萧安扎了膝眼、足三里、阳陵泉,又加了血海穴。赵远嘶了一声。“这个穴位酸。”萧安捻了捻针尾。“酸就对了。血海活血化瘀,对你的腿好。”赵远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赵远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眉毛也白了,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雪埋住的黑石子。

萧安忽然问:“赵伯,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赵远睁开眼睛。“年轻的时候?老奴年轻的时候,骑马、射箭、砍柴、杀敌,什么都干。铁山将军的爹,老将军,说老奴是头牛,使不完的劲。”萧安笑了。“那你现在呢?”“现在老了,使不动了。”萧安低下头。“赵伯,你不老。”赵远笑了。“小公子嘴甜。”

五

萧寒渊从正房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萧安给赵远起针。萧安的手很稳,一根一根地拔,用棉球压住针孔,动作轻柔。赵远活动了一下膝盖,站起来走了几步。“小公子,今天走起来不怎么疼了。”萧安把针收好,放进针包里。“赵伯,你要坚持敷热水,每天早晚各一次。我给你扎针,不能断。”赵远点了点头。“老奴记住了。”

萧寒渊走进灶房,在矮凳上坐下。他把裤腿卷上去,露出右腿的残端。“汤圆,给我也扎扎。”萧安愣了一下。“爹,你的腿是旧伤,针灸没用。”“试试。万一有用呢。”萧安看着萧寒渊的眼睛,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他点了点头,从针包里抽出银针,在白酒里泡了泡,擦干。他蹲在萧寒渊面前,左手按住残端的皮肤,右手握着银针,对准一个穴位扎了下去。萧寒渊没有动,也没有吭声。萧安扎了三根针,留了一刻钟,起针。萧寒渊活动了一下残端。“好像有点感觉。”萧安低下头。“爹,那是你心里作用。”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也许是。但感觉是好的。”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今天给赵伯扎针了。”沈清辞说。“嗯。效果不错。”“汤圆的针灸是你教的。”“我教了他穴位。手感是他自己的。”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他像你。”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他比我稳。”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马厩里,红豆低头吃草,灰电站在架子上,闭着眼睛。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汤圆会给赵伯扎针了。赵伯的腿好多了。将军也让他扎了,虽然没用,但将军说感觉是好的。你保佑他们。”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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