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小大夫（1/1）

一

柳树沟的痢疾被控制住的消息，像风一样在北境城传开了。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说将军府的小公子才五岁半，就会给人扎针开药，比城里坐堂的老大夫还厉害。起初没人信，后来柳树沟的几个村民专程进城，到将军府门口磕头谢恩，大家才信了。于是，将军府的门槛热闹了起来。每天都有百姓来求医，有的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的是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的是从几十里外赶来的庄稼人。

赵远在门口摆了一张条凳，让病人坐着等。萧安搬了一把矮凳，坐在灶房门口，一个一个地看。他把脉的手法还不太熟练，但沈清辞教过他，浮沉迟数、滑涩虚实，他都记得。遇到拿不准的，他就跑进正房问沈清辞，沈清辞也不直接告诉他，反问他“你觉得是什么脉”，他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判断，沈清辞再纠正。

萧安看了七八个病人，有风寒咳嗽的，有食积不化的，有跌打损伤的。他开了药方，赵远去抓药，萧明负责包扎外伤。忙到傍晚，病人看完了，萧安累得蹲在灶房门口，连话都不想说了。萧玥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把碗放在地上。“姐姐，今天看了几个？”“八个。”“你觉得哪个最难治？”“那个咳嗽的。我开了止嗽散，不知道管不管用。”萧玥在他旁边蹲下。“你开方子的时候，手抖不抖？”“不抖。娘说，大夫的手不能抖。”萧玥笑了。“那你比我厉害。我画画的时候手都抖。”

二

方太医从京城赶回来了。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两只木箱，一箱是药材，一箱是京城带来的点心。他走进院子，看见灶房门口坐着好几个病人，愣了一下。“小公子，这是你开的方子？”萧安把一张方子递给他。方太医看了看，点了点头。“止嗽散加减，对症。这个病人的脉象是什么？”“浮数，外感风热。”方太医摸了摸萧安的头。“五岁半能开方子，下官五岁半还在背汤头歌诀。”萧安笑了。“我也背。娘让我背的。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沈清辞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看见方太医，点了点头。“方太医，你来得正好。有个病人的脉象我拿不准，你来摸一下。”方太医走进灶房，给一个老妇人诊了脉。“沉迟，里寒。附子理中汤加味。”沈清辞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汤圆说是沉涩。涩主血瘀。”方太医又摸了一遍。“嗯，有一点涩。可以加当归、川芎活血。”萧安在旁边听着，把方子改了一遍，加了两味药。

三

傍晚，病人散了。赵远在灶房里熬药，满院子都是药香味。萧安蹲在灶台边，看着砂锅里的药汁翻滚，用筷子搅了搅。赵远说：“小公子，今天累了吧？”萧安摇了摇头。“不累。”赵远笑了。“嘴硬。你刚才蹲在灶房门口都快睡着了。”萧安低下头。“赵伯，你说我以后能当个好大夫吗？”赵远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能。你现在就是好大夫了。”萧安抬起头。“我还不是。我连脉都摸不准。”赵远笑了。“谁生下来就能摸准？你娘也是慢慢练出来的。你爹射箭，也是练了几年才射得准。”萧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红豆从马厩那边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把头探进来，用鼻子拱了拱萧安的后背。萧安转过身，抱住红豆的脖子。“红豆，今天有人夸我了。说我是小大夫。”红豆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你本来就是”。萧安笑了，松开手，摸了摸红豆的鬃毛。“红豆，你该洗澡了。明天我给你刷毛。”红豆甩了甩尾巴，走回马厩了。

四

萧寒渊坐在正房门口，看着灶房里进进出出的萧安，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沈清辞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坐下。“今天看了八个病人。”萧寒渊说。“嗯。开了七张方子，包扎了三个伤口。”“他的手还那么小。”“手小，但稳。”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他像你。”“像吗？”“像。你年轻的时候，也背着药箱到处跑。”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那时候还没嫁给你。”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嫁给我以后，没跑了。”“嫁给你以后，跑将军府就行了。”

萧安从灶房跑出来，跑到萧寒渊面前，手里举着一张方子。“爹，你看！这是我开的方子！”萧寒渊接过去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认得萧安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好。”他把方子还给萧安。“收好。这是你开的第一张方子，留作纪念。”萧安把方子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根银针放在一起。

五

夜里，萧安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翻来覆去地看。银针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针尖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针别回袖口上，闭上眼睛。今天看了八个病人，有一个咳嗽的老人，看完病拉着他的手说“小大夫，你比我亲孙子还亲”。有一个摔伤腿的青年，包扎完了非要给他磕头，他扶都扶不住。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发烧三天了，他扎了一针，孩子退烧了，妇人哭了。

萧安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汤圆，今天做得好。”萧安闷闷地说。“娘，我开方子的时候，怕开错了。”“怕开错了，就多看几遍。开错了也没关系，下次改过来。大夫不是神仙。”萧安抬起头。“娘，你开错过吗？”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开过。你爹的腿，我第一次用的药不对，差点让他截肢。”萧安瞪大了眼睛。“后来呢？”“后来换了方子，保住了。”萧安把手伸过去，握住沈清辞的手。“娘，你也很厉害。”

六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汤圆今天看了八个病人，开了七张方子。他比我强。你在那边保佑他。”

赵远从灶房出来，看见萧明坐在门槛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坐着看星星。过了很久，赵远开口了。“明哥儿，你爹会看见的。”“我知道。”萧明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赵远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你爹会为你骄傲的。也为汤圆骄傲。”萧明抬起头。“赵伯，你说我爹在月亮上能看见我们吗？”“能。他一直在看。”萧明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