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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樱桃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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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樱桃树苗长出了第六片叶子的时候,夏天已经深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院子里的青砖发烫。赵远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用木瓢舀了井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树苗根部,不溅到叶子上。萧安蹲在旁边看着,看水渗进土里,看叶子在阳光下一动不动。他每天都要蹲一会儿,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一天两次。

“小公子,你看什么呢?”赵远问他。萧安头也没回。“看它长高。”赵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苗确实长高了,从两片嫩叶长到了手掌那么高,茎秆也粗了一圈,绿油油的,像一根细小的青竹。“过几年,它就能结果了。”赵远说。萧安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急。”

二

萧明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蹲在萧安旁边,把水浇在树苗根部。“赵伯说一天浇一次就够了。”萧安提醒他。“我知道。多浇一次不碍事。”萧安看着萧明的侧脸。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蹲在萧明旁边了,自从他把那根针给了自己之后,萧明好像比以前话少了些。萧安忽然问:“哥哥,你没有针了,用什么缝伤口?”萧明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针。不是银的,是铁的。磨一磨也能用。”萧安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根银针,想了想,没有拔出来。“哥哥,等我用坏了,再还给你。”“你用不坏。银针越用越亮。”

红豆从马厩里走过来,低着头嗅了嗅那棵樱桃苗。萧安赶紧站起来,把红豆的鼻子推开。“红豆,不能吃!”红豆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走到老槐树另一边去啃草了。萧安蹲回去,用手轻轻摸了一下树苗的叶子,叶子凉凉的,在他的指腹下滑过。“红豆也喜欢它。”萧明说。“它只是好奇。”萧安把树苗旁边的杂草拔掉几根,又把土拢了拢。“哥哥,你说樱桃树能活到我也老了吗?”“能。树比人活得久。”萧安想了想。“那等我老了,就坐在树底下乘凉。”“嗯。我到时候也坐在旁边。”萧安转过头看着萧明,萧明没有看他,看着那棵樱桃苗,嘴角微微翘着。

三

方太医在夏至后第三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箱盖上沾着灰尘。他走进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了老槐树下那棵樱桃苗。“哟,长这么高了?”他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土好,水好,阳光好。小公子,你这棵樱桃树能成。”萧安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方太医,等结樱桃了,第一个请你吃。”方太医笑了。“下官记着呢。”

方太医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北狄商馆那边一切正常。五个商人很规矩,没有打听军情。互市交易额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成。”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巴图鲁那边呢?”“一切平稳。他秋天来北境城的事,已经定了。”萧寒渊点了点头。“那就好。”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张世安说,皇上年底要封赏北境有功将士,将军的名字在第一个。具体赏什么还没定,但肯定不小。”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替我谢皇上。”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一定带到。”

四

傍晚,萧安蹲在树苗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银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银针已经很亮了,不需要再磨了,但他习惯了,每天傍晚都摸一摸、蹭一蹭,像是在跟这针说几句话。萧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汤圆,你又在磨针?”“嗯。习惯了。”萧玥看着那根针,针尖在夕阳下闪着光。“哥哥以前也每天磨针。”萧安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哥哥磨了十几年。”

萧安把针别回袖口上,伸手摸了摸树苗的叶子。“姐姐,你说这棵树结樱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红色的。满树都是,像一串串小灯笼。”萧安想了想。“那我到时候爬到树上摘。”“你小心别摔下来。”萧安笑了。“摔下来也不怕。我有针,自己缝。”萧玥瞪了他一眼。“不许乱说。”

五

夜里,萧安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银针上,泛起柔和的光。他把银针别回袖口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白天方太医说“这棵樱桃树能成”,想起哥哥说“树比人活得久”,想起姐姐说“满树都是红色的”。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嘴角带着笑。

沈清辞躺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汤圆,想什么呢?”萧安睁开眼睛。“想樱桃树长出来是什么样子。”沈清辞笑了。“到时候就知道了。”萧安沉默了一会儿。“娘,你说树能结果,是不是因为它活够了?”沈清辞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萧安说:“人活够了,也会结果吗?”沈清辞想了想。“人活够了,会留下一些东西。像你爹留下了北境,像萧伯伯留下了你哥哥和你姐姐,像赵伯留下了灶房。”萧安沉默了很久。“那我留下什么?”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你留下你救过的人。”萧安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

六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那根银针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但他的手指还在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根针——铁的,短一些,粗一些,是他最近在铁匠铺打的。他把针举起来,就着月光看了看,针尖有些钝,还需要再磨。他把针放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沙沙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赵远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明哥儿,怎么还不睡?”萧明没有抬头。“磨针。”赵远看了看他手里的针。“新的?”“嗯。旧的给别人了。”赵远没有问“给谁了”,他知道。他缩回头,继续收拾灶台。萧明又磨了一会儿,把针举起来看了看,针尖亮了一些。他把针别在袖口上,像以前一样。然后他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我有新针了。旧的给汤圆了。他用得比我好。你保佑他。”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马厩里,红豆低头吃草,灰电站在架子上,闭着眼睛。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那棵樱桃树苗在老槐树下站着,六片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听什么。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第一百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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