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小马踏雪（1/1）
一
天亮以后，城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疾不徐，像是特意放慢了步子。赵远刚把门打开，就看见一个北狄装束的汉子牵着一匹小白马站在门口。马不高，通体雪白，只有四只蹄子底部是深黑色的，像是踩过墨汁还没来得及洗。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汗王送给小公子的马。名字叫踏雪。”他把缰绳递过来。
萧安从灶房跑出来，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赤着一只脚就冲到了门口。他在那匹小白马面前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没有碰它，只是那么伸着。小白马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手心，喷出的热气湿润而温热，落在他的掌心里。萧安的手没有缩回去。“你叫踏雪？”小白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
萧玥从台阶上走下来，端着一碗水，放在小白马面前的石板上。“喝点水。赶了一夜的路，渴了。”小白马低头喝了几口，又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院子。红豆从马厩里探出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看着这匹新来的白马。它没有打响鼻，也没有甩尾巴，就那么看着。灰电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白。
二
赵远从灶房端出一碗热粥，递给那个北狄汉子。汉子接过去，几口喝完，把碗还给赵远。“汗王说，踏雪已经驯好了，不踢人，不咬人。小公子可以直接骑。”赵远点了点头。“老奴知道了。你歇一晚再走。”汉子摇了摇头。“汗王还在等我回信。”他翻身上马，朝萧安拱了拱手，策马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萧安牵着踏雪走进院子。踏雪很乖，跟在萧安身后，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萧安把它牵到马厩旁边，栓在红豆旁边。红豆偏过头，看着踏雪，踏雪也看着红豆。两匹马对视了一会儿，红豆低头继续吃草，踏雪也低下头，凑过去闻了闻草料。萧安蹲在旁边看着它们。“红豆，这是踏雪。你以后就是大哥了。带带它。”红豆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知道了”。
三
萧安站在踏雪旁边，用手比了比它的背高——比他矮一些，但比红豆刚到的时候高。踏雪的毛又软又密，摸上去像冬天的棉被。萧安绕着它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它的蹄子，又站起来检查了它的眼睛。沈清辞教过他，看马先看眼睛，眼睛清亮、神态安定的马，脾性好。踏雪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浸在水里。“你以后就跟我了。”踏雪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屋里。沈清辞正在整理药箱，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踏雪到了？”“到了。汤圆在跟它说话。”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药材。“他喜欢吗？”“喜欢。”萧寒渊在床沿上坐下。“他长大了。”沈清辞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药箱盖子内侧那行小字，“平安”两个字在光线中隐约可见。
四
傍晚，萧安蹲在灶房门口，把那根银针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别回去。萧明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握着自己的铁针。两个人并肩磨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磨完了，萧安站起来，走到老槐树旁边，蹲在那棵樱桃树苗前面。树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顶端几片还挂着。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尖。“踏雪来了。白色的。”树苗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最后几片叶子晃了晃。
萧玥从灶房端了一碗红豆汤出来，放在石桌上。“汤圆，喝汤。”萧安站起来，走到石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红豆汤是温的，加了冰糖。“姐姐，你说踏雪和红豆能合得来吗？”“能。刚才我看见红豆分了一把草给踏雪。”萧安端着碗，愣了一会儿。“真的？”“真的。它让踏雪吃它的草料。”萧安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那就好。”
五
方太医在傍晚又赶来了。他骑驴来的，驴背上没有驮木箱，只带了一封信。他走进正房，把信递给萧寒渊。“将军，张世安送来的。说皇上想在年底之前再封赏一批北境有功将士，问将军有没有推荐的人选。”萧寒渊接过信，没有拆。“我不识字。你说。”方太医念了一遍，大意是朝廷打算加封一批将领，名单由萧寒渊拟定。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周武把名单拟好，交给你。我不看，直接递上去。”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方太医走出正房的时候，看见萧安蹲在小白马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正在喂它。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骑上驴走了。驴蹄声哒哒哒地远去。
六
夜里，萧安把踏雪牵进马厩，和红豆拴在一起。两匹马站得很近，踏雪的脖子几乎挨着红豆的肩膀。萧安又给它们添了一把草，然后蹲在马厩门口，看着它们低头吃草。灰电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马厩里的人。萧安没有回头，但他听见灰电扑了扑翅膀，像是也在跟新来的同伴打招呼。萧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正房。
他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翻来覆去地看。银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针尖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把银针别回袖口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踏雪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石子浸在水里；想起红豆让踏雪吃它的草料；想起姐姐说“它们能合得来”。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沈清辞躺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汤圆，今天开心吗？”“开心。”他睁开眼睛。“娘，你说踏雪会认我吗？”“会。你喂它，给它梳毛，跟它说话，它就会认你。”萧安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每天喂它，跟它说话。”沈清辞笑了。“嗯。它会认你的。”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马厩里，红豆和踏雪并排站着，低头吃草，尾巴偶尔甩一下。灰电站在架子上，眼睛半睁半闭。樱桃树苗在月光下站着，最后几片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新马来了，叫踏雪。汤圆有伴了。你保佑他。”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