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霜降白霜（1/1）

一

霜降那天，萧安背着药箱，出了京城南门。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卷需求清单上的最后一个村子，在京城以南三十里外的一个山坡上，路不算太远，但今天是头一次去。他骑着踏雪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两旁长满枯草的小路。路边的草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踏雪走得稳，马蹄踩在霜面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痕，像是这早晨的路正被一步一步地记录着。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路边看见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已经歪了，只剩下半扇门板还挂在门轴，露出里面长满杂草的院落。他没有停，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前面一座不高的山坡脚下看见了几座低矮的屋舍。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个安静的信号，立在路旁。

他在那棵槐树走进村子。村里的路很窄，两旁堆着一些干柴和杂物。他还没有走到村尾，就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老人，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棉袄，像是正在晒太阳，手里没有做活。萧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干姜递给他，又教他怎样用热水泡脚，泡的时候要浸过脚踝。老人接过去看了两眼，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二

他在村子里又看了几个病人，有的咳嗽，有的膝痛，有的是失眠。他开了方子，有几个药材就地能找的，他就直接采了几味。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他在村口那棵槐树

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从村子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她的额头沁着汗，双手在围裙上攥了攥，像是走了一段急路才赶过来的。她在萧安面前站定，说：“大夫，能不能麻烦你跟我走一趟？我家男人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摔了一跤，腿肿得厉害。”萧安站起来，把没喝完的水收进药箱，说：“带路。”妇人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沿着村后的一条小路往山坡上走去。

三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萧安跟在妇人身后走了一程，在半山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来。一个中年汉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腿伸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外侧有一片明显的肿胀，皮肤绷得发亮，像是已经肿了一段时间。萧安在他旁边蹲下来，先看了看皮肤的颜色，又用手掌沿着肿胀的外围轻轻按了一圈，然后让汉子试着把脚踝微微转动一下。

汉子试了试，幅度很小，但能看出来没有伤到骨头。萧安站起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纱布和两片木板，开始固定他的小腿。绑的时候他让汉子自己扶着板子，手的力道不重，但每一圈都落得均匀。固定好之后，他站起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又嘱咐了几句，让那汉子这几天不要负重，让肿胀消退了再说。那汉子把脚轻轻放平，没有说什么。萧安收起药箱，站起来沿着山路往下走。那妇人跟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来，像是要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

四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他把踏雪拴进马厩，在水缸边洗了手，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他把那卷需求清单放在灶台上展开，在最后一个村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短横，又折好收起来。灶台上的盐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像是被谁顺手挪过。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移回原处，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进正房。

方太医正坐在案几边翻书，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位置。萧安没有坐下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先确认这间屋子已经恢复了入冬前的温度，才开口说：“京郊那些村子，干姜和黄芪的需求量不小。入冬前可能还要再送一批。”方太医说：“你安排就行。”萧安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正房，穿过院子，在灶台边坐下来，把药箱里剩下的药材整理了一遍，又把松了口的药包重新系紧。窗外的光线正在暗下去，院子里的炭火在暮色里烧得均匀而稳定，像是一只安静的眼睛，替他守着这个冬天的开始。雪还没有落下来，但他知道它会来的，只是迟早的事。

（第两百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