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手法画像(2/2)
名单誊了三份,复写纸垫底。文书房销毁字纸有规矩,可管字纸篓的杂役,是夜莺网外围一根旧线。垫在第三联底下那张写穿了的废纸,隔两日,过三道手,进了百乐门四楼的小账房。
白玫把它夹在歌谱里推过来,指尖冰凉:“陆先生,这张纸我一个字没敢看全。你自家掂量。”
当夜,阁楼,烛火。陆行舟把废纸铺平。复写的字淡得像水渍,他一行一行读下去。
十一个名字。译电科的、总务科的、电讯处的、挂着巡捕房差事的,连督察室的洪山都在上头。他一个一个认过去:牌桌上的熟脸,食堂里的点头之交,还有两个只闻其名的生人。
第九个,陆行舟。
烛火没动,楼下曼丽在哼申曲,调子跑到了外婆家。他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
他端茶缸的手没抖。茶缸里的水纹晃了一下,又平了。
他坐了很久,把这张纸在脑子里拆开来看。
万啸卿这一手,比大海捞针可怕十倍。针藏在海里,可以一直藏;这一回人家不下海了,人家看浪。两年来他给自己立的规矩——不开枪,不留痕,借刀,用乱——条条是保命的,条条灵验过。他从来不留痕迹。直到今夜他才咂摸出味道:“不留痕迹”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最深的一道痕迹。
咸鱼人设防的是人,防不住事。人设答的是“你是啥人”,这张画像问的是“事体像啥人”。他把“陆行舟”三个字擦得再干净,也擦不掉九桩案子摆在一处的形状。
顶毒的是第三条。躲功劳、装瞌睡、输牌钱,两年苦功换来一句“没人疑心”——今夜整整齐齐,填进了筛子的第三个孔。他替自己修的护身符,成了人家量他的尺。
而且这一回没有审讯室,没有对质,连一句盘问都不会有。从明朝起,他的每一步都得当作有人在暗处数:几点点卯,哪家吃面,牌输几块,几点熄灯。人家不急,人家等——等九出戏变成第十出,再把十一个人那一夜的行踪摊开来对。这不是查案,是守株,株就是他自己天天要走的路。
抹掉名字?这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掐死了。名单三份,正本锁在万啸卿抽屉里,还有一份在那人脑子里——那也是个记性好的。够得着名单的人本就没几个,够得着还想动它的,天底下只能是名单上的人。动一个字,等于自家从十一个人里站出来,走到灯底下。
收手?更不行。画像上这双手要是从此不做事,万啸卿只会更信这张像——受惊了,缩回去了,说明打着了。
剩下一条路:名字动不得,画像却是活的,可以往上头添笔。
接下来三个月,他要让“那双看不见的手”办两桩案子。真案子,有真肉,报到重庆也交代得过去的案子。只是这两桩,要开枪,要留痕,要失手。
第一枪打响,万啸卿案头那纸上,“不开枪”三个字就得画问号;现场丢一只弹壳、半个鞋印,“不留痕”也站不住;再放跑半个目标——一双从不出错的手,一旦出了错,就不再是原来那双手。画像这个东西,画得越准,越经不起脏。他逃不出这张像,那就把这张像画花。
难只难在一样:戏要做,又不能像戏。万啸卿鼻子灵,假案子闻得出粉墨气。所以枪要真开,血要真见,失的手也得失得肉痛。他连肉都替第一桩挑好了——七十六号在闸北养的一处私货栈,明面走烟土,暗里是个眼线窝。打它,重庆记功,日伪心疼,谁也想不到醉翁之意。
还有一层:案子发作的那一夜,他自己必须有铁打的不在场。既然人家要拿十一个人的行踪对案子,那就让案子会自己走——引信布好,人手借夜莺的外围,他远远坐在灯底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输牌、打瞌睡、挨曼丽的骂。往后每一桩“那双手”的案子,都得是他不在场的铁证。
第二桩落在哪,他还没想定,大约在洋行的货单或是船票上,要失手失得难看些。两桩隔开四五十天,一急一缓,一横一竖——像一双原本干净的手,渐渐地毛了,乱了,露了性子。
楼下曼丽扯着嗓子喊他困觉,说灯油勿要铜钿的啊,算账算勿过明朝再算。他应了一声“就来”,把废纸凑上烛火,看它卷成一小片黑,碾进烟灰缸里。往后三个月,这位太太的每一嗓子,都是他的铁证——这话没法跟她讲,讲了她能乐上天,也能一转身说漏给整条弄堂。
货栈的水路、岗哨、退路,他在脑子里搭了一半。第二天散班前,区本部的急电到了。
重庆对孤岛人事大调整:三个处对调,两个组撤并,一串名字升的升、免的免。译电科照例誊抄存档,方鉴清捧着电文的手直哆嗦,生怕里头有自己。陆行舟一目扫过去,本已放下心,目光却钉在附页末尾一行小字上——
“雷震虎,免行动队本职,升任上海区督察主任。”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督察主任,专职查人;而雷震虎那双眼睛,疑了他两年,还欠着一笔军令状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