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抓夫(2/2)
先去的他家。裘阿桂光棍一条,赁在棚户区一间披屋里。门上挂锁,锁上一层浮灰,窗纸完完整整,窗台上一盆葱,蔫了。小邓扒着窗缝看了一圈,屋里铺盖叠得方方正正,没人翻过。
这一眼值钱——真叫特高课请去了,这间屋早该翻得底朝天。
鱼行后门的更夫记得,前天傍黑,裘阿桂打了声招呼出去的,说回去睡一觉,后半夜来对灯。
烟摊主记得,他买了包老刀牌,赊了两个铜板,拆开抽出一支夹在耳朵上,人往东去了。
当铺的朝奉记得,他在门口停了一脚,望了眼柜上挂的一件旧棉袍,没进来。
渡口的摆渡佬把橹一横:“那天他压根没到河边。”
线索断在当铺和渡口之间那三百步上。小邓折回去,一家一家再问,问到巷口修鞋的瘸子,瘸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问他啊。前天后晌,东洋人两辆卡车把巷子口一横,宪兵端着枪托子赶人,麻绳串了一长溜。他打烟摊那边过来,让人当胸一把拽进去了。耳朵上那支烟掉在地上,叫后头串着的人一脚踩进泥里。”
“他没喊?没跑?”
“喊什么?跑什么?”瘸子拿锥子指指街两头,“枪口底下,串走的哪个不是闷头走。倒是有个卖菜的婆娘扑上去拉她男人,叫枪托砸开了,坐在泥里嚎。你们那位爷们儿倒镇定,临上车还回头看了眼烟摊,八成惦记那两个铜板的赊账。”
“抓去做什么?”
“抓夫呗。”瘸子锥子扎下去,“那天一气串走三十几个,说是拉去吴淞口修工事,管两顿糙米饭,一个月放人——放不放,天晓得。有一家子去宪兵队门口讨人,讨着两枪托。”
小邓又寻着保甲长对了一遍。册子上白纸黑字:某日午后,日军征夫三十七名。保甲长缩着脖子补了句:“征夫不入案,不算抓人。上头说了,这是‘协力’。”
小邓站在巷子口。青石板上还留着半截烟蒂,泡烂了,跟泥长在一起。
*
“没叛变。”夜里,小邓在书店后间回话,声音发涩,“也没被捕。叫人当牲口捡走了。”
裘阿桂失联第三十九个钟头,真相齐了。
后间静了半晌。
“咱们防他叛变,防他被捕,防特高课顺藤摸瓜。”小邓攥着帽子,“没防着这一条。”
“乱世里的人命,本来就是撂在路边的东西。”陆行舟说,“兵来了拿去填枪眼,工事缺人拿去填土方。谁拿他当特务?人家连问都懒得问他一句。”
小邓松了口气:“那线——”
“线死了。”
“可他没暴露啊!”
“他人在吴淞口,天天打日军哨位底下过。”陆行舟一字一字地说,“工地上三教九流,跑水路认得他的,一只手数不过来。哪天宪兵闲下来对一遍名册,哪天哪个熟脸多看他一眼,谁保得齐?三个点、五张脸、一条水路,全在他肚子里。他在日本人手里一天,这条线就脏一天。脏了的线,不能再走人。”
疏影在纸上把那条水路划掉。铅笔道子拉得很直。
“还有他。”陆行舟说,“打听吴淞口工地的包工头。抓夫的规矩,花钱能雇人顶替。备两根小黄鱼,赎。”
疏影笔尖一顿:“规程里没有赎人这一项。”
“规程把他当叛徒防了两天。”陆行舟说,“总得有人把他当个人,领回来。”
水路死了,吴淞的口子还得开。疏影把剩下的路在桌上比出来:出租界,插杨树浦,贴着江边的厂区折向北——绕开军工路检问所,只剩这一条。
“杨树浦一带盯得紧。”她说,“得先摸底。”
第三天上午,站里牌桌上,陆行舟摸底摸到了——雷震虎新兼了督察的差,提篮桥到杨树浦,划进他辖区,正是春风得意。
齐同光笑得一脸褶子:“雷队长如今是队长带督察,一肩挑两担,兄弟们往后走那片,可得先跟您打招呼喽。”
“少灌米汤。”雷震虎嘴上骂,眉毛却是飞着的。他扫了一眼对面缩着打瞌睡的陆行舟,鼻子里哼出一声,“有的人一辈子摸不着的差事,老子凭本事挣的。”
陆行舟眼皮都没抬,出了张废牌:“雷队长高升,回头我请吃酒。”
雷震虎把茶碗往桌上一墩:“酒先记着!下礼拜起,我那片子大清查,明卡暗哨,连查七天,犁他三遍!有内鬼,这回给老子留下!”
陆行舟陪着笑摸进一张牌,牌面上的字半天没看进眼里——第四组仅剩的那条活路,一头扎在雷震虎要犁三遍的正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