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抓家眷(2/2)
第一刀最顺,也最疼。跑苏州河线的一个交通员,他娘五十八,盐城人,善堂的还乡证三天办妥。上船前一夜,老太太把一只小银锁交给善堂的女先生——早年给儿子打的长命锁。往后有人见着他,替我给他;见不着,就化给菩萨。她没问儿子在哪,没问为什么走得这样急,一个字没问。女先生后来学给人听:老太太踏上跳板,回了一回头,不是望送客的码头,是望北——苏州河在北边,她儿子扛包的货栈,也在北边。
儿子没去送。开船的时辰,他在北岸货栈的麻袋垛上坐着,朝下游抽完了一支烟,烟头掐灭了,揣回兜里。
第二刀,过继。一个报务员的儿子,七岁,过继给浦东乡下的远房堂叔。文书是老格式:立过继文书人某氏,情因家道艰难,愿将次子出继……按手印那天,当娘的把儿子的手按进印泥,孩子仰起头问:姆妈,那我往后姓什么?
屋里四个大人,没一个接得上话。半晌,当娘的说:姓什么,都是我生的。手印落下去,她转身进了灶披间,一顿饭的工夫才出来,眼睛是干的,袖口是湿的。
分家那一处,做得最像戏。兄弟两个,哥哥挑了晌午人多的时辰,当着满弄堂的街坊把字据摔在弟弟脸上,跳着脚骂他在外头不干正经营生,休要带累一家老小,弟弟卷了铺盖,头也不回。当夜,哥哥把字据的抄本压在祖宗牌位底下,托人给弟弟捎了一句话:牌位底下那份才作数,上头添了四个字——分灶不分心。
第三刀,登报。小报中缝,两角钱一格:逆子某某,游荡忤逆,屡诫不悛,自即日起断绝父子关系,嗣后其在外一切行为,概与本家无涉。四十几个字,那位老先生亲手抄了三遍才成——头两遍,手抖得不像字。抄成了,搁笔,他跟传话的人说:你告诉他,报上的字是假的。家里的门,给他留一世。
这句话捎回来,陆行舟记进脑子,纸条照例烧了。
五天里,这样的刀落了三十几处。每一份文书他都过目:过一份,挑一遍错,补一处旧痕。做旧的代书老先生打趣:先生这营生,像给活人写阴间文书。他没接话,把那份倒填了两年的婚书折进书页夹层,又核了一遍明天的船期。
口径也不能一刀切。洗衣妇有洗衣妇的骂法,账房有账房的措辞,他把那句去向不知逐家改贴——嘴笨的老人,只教三个字:不晓得。传话的人挨家带着背,背不熟的,隔天再上门一趟。有个老爹背着背着哭了,抹了把脸,接着背。
区本部那头,布告也炸了锅。雷震虎在食堂把饭碗墩得山响:抓家眷?敢动我们弟兄家里一个人,老子带队平了极司菲尔路!站长郑百川没吼,小会上慢悠悠撂了一句带宁波腔的话:阿拉的人,屋里头少一根头发丝,格笔账,我陪他算到底。话放出去,七十六号到底没往军统的门里伸手——两边的刀都出了鞘,谁也没先砍。
第四天夜里,他把刀口转向自家。
曼丽在灯下拆旧毛衣,嘴里骂骂咧咧——白天里弄有人被带走,是个洗衣妇,儿子在外头跑单帮,几年没音信。造孽哟,儿子的事,凭什么抓娘?陆行舟,你们衙门管不管?
管不着,那是七十六号。
他给茶缸续了水,把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书店那头,他是掌柜,曼丽是掌柜娘子,两人互为家眷,底子经得起显微镜。区本部这头,曼丽是军统在编人员的太太——这层身份,眼下反倒是全上海最硬的护身符。七十六号的刀再野,不敢往军统在编家眷身上落:落一刀,就是逼上海区跟它见血拼命。万啸卿刚跟特高课掀了桌子,再挑起跟军统的全面火并,东京头一个不答应。真论起来,眼下全上海,顶数军统太太这四个字金贵——曼丽自己不晓得,她头上这顶帽子,是拿两边几百条人命的默契顶着的。
斗归斗,杀归杀,两边心照不宣留着一条线:动人,不动家。
可这条线是纸画的。等七十六号腾出手,等哪天万啸卿需要一场火并去跟东京讨价钱,这张纸一点就着。有效期多久?他估了估,不敢往年底押。
发什么呆?曼丽拿毛线团砸过来,拆了给你织背心,藏青的,要不要?
他接住线团,织厚些。
手术做到第五天,傍晚,小邓从后门进来接头。
报夹还挎在肩上,东西没掏,陆行舟先看见他的脸——眼圈通红,嘴唇咬得全是破皮。
灯芯同志……小邓的声音发着抖,我娘,今早被里弄的人领走了,说是巡捕房请去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