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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药的死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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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支。

字条在茶碗里泡烂之前,陆行舟把这个数目看了三遍。疏影的字一向省,这回省得更狠,连头带尾十一个字——盘尼西林,二百,伤员等不起。

等不起三个字,他懂。根据地开春反扫荡,仗打得苦,伤员从火线上抬下来,开刀不难,难在开刀之后:创口一感染,高烧一起,人就在门板上一天天烂下去。有药,是伤;没药,是死。两百支,秤盘上搁的是两百条命。

他给自己两天。白天在区本部照旧点卯、打盹、续枸杞,夜里回到书店后间,把整座上海城放在灯下过秤——凡是能摸到盘尼西林的路,一条条拎出来,看它是怎么个死法。照他的老规矩,不动纸,不动笔,账全在脑子里过;查一条路用一个由头,由头之间互不搭界。

头一条,西药房。

明面上最近的路,死得也最干脆。洋药入军管一年多,全市挂牌的药房凭配给证进货,盘尼西林列甲字管制:凭医院处方购买,一方至多两支,药房台账十天一造,直送宪兵队备核。上个月曼丽给楼下小囡买六片阿司匹林,柜台先生还要她报门牌、留名字。

买两支,要一张处方;凑两百支,要一百张处方、一百个门牌。就算真凑得齐,那一百个门牌落进台账,十天后就摆上宪兵队的桌子——等于亲手替日本人画一张自己人的住址图。何况把全市药房的存底扫干净,未必凑得出八十支。

这条路的死法:不是买不到,是买多少,留多少字据。

第二条,教会医院。

仁济、广慈这些地方,靠着红十字会的名义,库里是有货的。可自年初起,特高课往各家教会医院都塞了卫生联络员,药房门口两道岗,出入翻身搜检。上月广慈一个杂役往裤腰里掖了六支磺胺,人在门房里吊了三天,放出来时少了两根手指。

再说,动教会的药,就得动教会里那几条线。那是养了三年的棺材本,留给同志养伤、藏身用的。为一批药折掉棺材本,这账没法算。何况他自己这张脸,如今夹在特高课的本子里,更不能往教会门口凑半步。

死法:有药,有眼睛,还赔不起。

第三条,自己家。

军统不是不缺药——重庆比谁都缺。他在译电科过手的电文里,军政部为西药跟洋行扯皮的电报一个月能见三封。上海站自己的家底,他年前替总务科誊过清单:盘尼西林十四支,锁在保险柜里,给行动队弟兄留的救命底。

十四离两百,差着天。前几日牌桌上,站长郑百川还捏着牌叹过一回:行舟啊,如今一支洋药比一根条子金贵,弟兄们挂了彩,都是拿烧酒硬灌。站长都喊穷的东西,底下人更别想。

真要以站里名义向重庆张口,调拨电报一拍出去,重庆头一句就要问:两百支,给谁用?上海站账面上没有两百个等救命的自己人。这一问顺着往回捋,捋到谁头上,谁掉脑袋。

死法:自家锅里没米;借米要打借条,借条直通重庆。

第四条,海上。

他托程麻子在码头上探了一夜。回话糙,也实:药?陆先生,海面叫东洋炮船封成了铁桶,跑船的十条沉七条,活下来的跑米、跑布、跑烟土,没一个跑药的。这东西货轻,罪重,搜出一箱全船吃枪子,哪个船老大肯接?

市面上倒有挂洋庄新到的,程麻子啐了一口:蒸馏水兑的!瓶子是真瓶子,药是白开水。前月闸北一个郎中给人扎了两针,人没了,苦主追着药贩子跳了苏州河。

死法:有价无市;市上有的,全是要人命的假货。

两天,四条明路,条条走死。第三夜,陆行舟坐在后间灯下,给枸杞茶缸续了第三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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