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外室(2/2)
极司菲尔路的后门开了一条缝,看门的懒得多看,挥挥手。她提着进来时那只旧藤箱,箱角磕掉了皮,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堵高墙——只一眼,收回来,脚下没停。
九天里瘦下去的那些,一时补不回来。颧骨支起来,眼窝陷进去,一件灰布旗袍空荡荡挂在身上,风一吹,像挂在竹竿上。可那双眼睛没垮。看门的、街角卖报的、二十步外那个假装买香烟的长衫男人——她一路走,眼角都扫到了,扫过,不慌,像一个真被冤了几天、如今只想回家的女人。
她认得那尾巴。放她,是放长线。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不能去接头,不能取信,不能在任何一扇熟悉的门前停一停。她只能走,往北站的方向走,走出这座城。
可有一条路,她非走不可。
从极司菲尔路去北站,静安寺路是最顺的一条。顺路,谁也挑不出错。
书店在静安寺路中段,招牌底下一盏昏灯。
晌午,龚半仙的哑孙女跑来塞过一支竹签——签筒正着。平安。陆行舟捏着那支签,在柜台后头坐了半日,把当天该记的账记完,把该上的门板留了一扇没上。
他知道她会打这条路走。也知道,放出来的人,身后必拖一条尾巴——那尾巴,是他自己在证据链里留的三分疑喂出来的。要万啸卿信七分,就得给他留三分;留了三分,才肯放人。放人,才有这一面。
代价是,这一面,只能是这样一面。
天擦黑,门口的人流稀了。他站到柜台后,取过墨条,添了半池水,开始磨墨。
她来了。
灰布旗袍,旧藤箱,从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过来,不快不慢。隔着一条静安寺路的车马、黄包车、卖梨膏糖的担子,她在对面,他在店里。
二十步后,那个长衫男人也跟过来,停在对街一个报摊前,抽出一张报纸,眼睛却没落在报纸上。
陆行舟磨着墨。没抬头。
疏影走到书店斜对面,店招的灯光漏过马路,恰好照到她脚下那一小片地。她没有停步。走进那片光里,她抬起手,很轻地,把脖子上那条围巾理了一理——往左掖了掖,抚平,放下。
平安。我没事。
就这一个动作,慢得像整理仪容,快得像掸掉一粒灰。报摊前的长衫没看出什么,卖梨膏糖的没看出什么,满街的人都没看出什么。
陆行舟的手,在墨池里慢了下来。
墨条压着砚台,一圈,又一圈,磨得极慢,极慢,慢到几乎不动。收到了。我收到了。
他没有抬头。抬一次头,隔着一条马路看她一眼,是这九天里他最想做、也最不能做的一件事。那尾巴就在她身后二十步。他一抬头,她一顿脚,这条街上两个陌生人之间多出来的任何一丝东西,都能要了两条命。
所以他只是磨墨。
一圈,一圈,一圈。墨已经浓得化不开,他还在磨。
疏影提着藤箱,从那片光里走出去,走进街那头的暗里,没有回头。她走过书店对面的时候,离他最近,也不过一条马路宽。
陆行舟还在磨。等她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风铃始终没响,他才停手,把那锭磨秃了大半的墨条搁下。砚台里,墨浓得挂笔。
她一日在上海,那条尾巴就一日跟着;尾巴不除,疏影就是一枚会走路的火种,这座城再留不得她。
可她走之前,还有一桩没了结——被捕那夜,闸北联络点的夹壁里,压着一份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而那处房子,如今是76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