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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硬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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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货定在后半夜,地点是北站货场西头的三号仓。

关东煮那顿酒吃过第九天,滨田捎话来了:硬货到库,请陆桑过目。

楼阿鑫头前带路,进了仓门就往墙根一缩,再不肯多走半步。这位五金行经纪如今学乖了——陆老板的事,眼睛少看,嘴巴缝牢,脚底下离货三步远。

仓里点着两盏马灯。目黑常吉抱着算盘候在灯下,见人进来,欠身半个躬,转身起开第一只木箱。

箱盖掀起,一股新枪油味顶出来。

三八式。枪托上烙着“廃”字钢印,二十支码得整整齐齐。陆行舟——这会儿是一口宁波腔的陆老板——伸手提出一支,拉开枪机,凑着马灯往膛里瞄。

膛线是亮的,油是新的。

他不动声色,又抽了四支,支支拉栓。枪机咔啦咔啦,声音脆得像新出厂。划根火柴凑在枪口照膛,火苗映出一圈一圈的阴线,齐整得能数出条数。四十支里他抽验了八支,八支都是这个成色。

兵站的账本上,这两箱是“梅雨锈蚀、撞针失灵,报废核销”。纸上废了,铁没废。滨田的功夫全做在账面上,一个字都不劳烦枪本身。

“报废品。”目黑常吉的中国话一板一眼,“打不响的。”

“晓得晓得。”陆老板把枪放回箱里,拍了拍手上的油,“废铁么,阿拉按废铁称。”

驳壳枪另装一只小箱,十二支,是历回查抄充公的杂货。枪柄上留着旧主人磕出的豁口,成色新旧不齐,有两支的机簧涩得拉不开。六五子弹码在最里头,箱面封条上打着兵站的火漆,一箱一千二百发,论箱不论发。

议价议了小半个时辰。

目黑常吉报价,步枪一支一百大洋。陆老板还到六十:“报废品么,废铁价。”一句话把对方自家的账本搬出来当刀使。目黑常吉脸不红,算盘一横:“九十。报废的纸,是中佐写的;枪,是新的。”陆老板摇头:“账上写报废,阿拉就只好按报废买——账,是不会撒谎的呀。”这话是滨田自家的口头禅,目黑常吉的算盘停了半拍,珠子响了三轮,八十成交。

驳壳枪他挑出机簧涩的那两支,当场压价:“格两支是要请郎中的,药钱侬出还是阿拉出?”一百二的开价,落在一百。子弹一箱四十五块,十箱起提,一个子儿不让。墙根的楼阿鑫听得直抹汗——跟皇军的账房掰价钱掰到这个地步,他是想都不敢想。

暗处有人笑出了声。

滨田卯之助从货架后头踱出来,军服外头罩着件仓库工装褂子,乍一看就是个盘库的账房先生。

“陆桑好眼力。”他说,“会看膛线、会挑机簧的客人,才是识货的客人。识货的客人还价,我听着舒服——不还价的客人,我夜里睡不着觉。”

陆老板拱拱手:“中佐做的是大生意,阿拉做的是小本生意。小本生意,一个铜板要掰两半用。”

“所以我喜欢跟陆桑做。”滨田在箱子上坐下来,“说吧,你的规矩。”

陆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钱货两讫,不赊不欠。货到秤到,金条压秤,大洋点数,当面两清。第二,货走水路,车到船边,岸上不过夜。第三——”他停了停,“片纸不留。条子、账目、名姓,一样都不许有。这单生意,做完就当没做过。”

滨田把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听完,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好规矩。船场的老铺子,传三代的,讲的就是这三条。”他眯着眼打量陆老板,“陆桑要是生在大阪,能当大番头。可惜,可惜——生在上海,只好跟我做买卖。”

他说完自己先笑,笑够了,扭头对目黑常吉说了句大阪话。目黑常吉把算盘往腋下一夹,从怀里摸出个小木匣,搁在箱盖上:备用撞针一包,通条四根。

“添头。”滨田拍拍木匣,“船场的规矩,老主顾,要给添头。至于路上——”他从工装褂子里抽出一张纸,就着马灯扬了扬,“我的车送到船边,我的纸管到吴淞口。陆桑只管收货。”

马灯底下,那张纸上的关防大印,红得发黑。

回到书店,陆行舟在柜台后头坐了半夜。

罐头是买卖,枪不是。罐头折在路上,折的是钱;枪折在路上,折的是命——押货的命,接货的命,往上数一整条线的命。这一单的分量,跟前头几船不是一杆秤能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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