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弄堂夏夜（2/2）

扇面比赛，是曼丽起的头。

进货搭来的两把白纸扇，在架子上蹲了一夏无人问津。曼丽一手一把抽出来：“小邓，樱子，一人一把，写字！啥人写得好，瓜心归伊！”

彩头一出，满门槛的人都来了兴致。剃头师傅自荐当裁判，被曼丽一口回绝——“侬只会看头势，勿会看字势”——裁判权她自家攥牢。陆行舟搬出笔墨，磨好一池墨，往柜台后头一坐，摇他的蒲扇：这种热闹，掌柜的只管出墨，不管出头。

小邓的描红练到第三本了，当仁不让，研墨捋袖，落笔先写一个“永”字——掌柜先生讲过，永字八法，这一个字写好，天下的字就都有了骨头。

一笔捺甩出去，收不住，戳到了扇骨上。竖钩又朝东歪。一个“永”字落在扇面上，四条腿各奔东西，像一只摔散了架的板凳。

满门槛哄笑。小邓耳根通红，还嘴硬：“扇面是鼓的！纸不平！”

樱子凑近看了看，不笑，神色很郑重。她用日本话轻轻喊了两声口令，又自家翻成中国话：“立正。看齐。”

她指着那个字，一处一处点：“点，是排头兵，要站当中，不可以歪。竖钩，是旗杆，旗杆弯了，队伍就散了。撇，捺，是两条腿——站直，不可以外八。”

一番话讲得有板有眼，门槛上笑倒一片。竹榻上两个小囡不懂字，倒把口令学了去，跳下地一左一右并排一站，喊着“立正、看齐”，脚跟磕得啪啪响。邓母笑得直拿扇子拍腿：这丫头教字，倒像在操场上带兵。

小邓憋着一口气重写。这一回，点站上了头顶，旗杆挺直，两条腿总算收拢了。字还是稚，骨头却立起来了。

“整队，成功。”樱子端详片刻，一本正经点头。

轮到她自家。她把扇子平铺在柜台上，悬腕，蘸墨，小楷四个字一笔一笔排出来，横平竖直，像四个站得笔挺的兵——透骨新凉。

“格四个字是阿拉教的！”曼丽一拍大腿，当场宣判，“瓜心，归樱子！”

小邓不服：“我的兵也站齐了！”

“站齐了也是新兵。”曼丽把第二刀切给他，“新兵吃瓜尖，吃到老兵，再讲瓜心！”

瓜心端到面前，樱子却没独享。她借过刀，端端正正片下一半，双手递给小邓：“同一队的。要一起吃。”小邓红着脸接了，一口下去，甜得眉毛都松开了。

陆行舟给两把扇子各包了一层纸套，照架上的价，收樱子两分钱——死价，不让。樱子双手接过扇子，郑重其事把两分钱摆上柜台，又往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这爿店今夜的账，拢共添两样：纸扇两把，西瓜不入账。

夜深前，樱子起身告辞，朝满门槛的人鞠了一圈躬。走到门口，风铃恰好叮铃一响，她回头补了一句：“姐姐，铃响，就是风来了。风来，就凉快了。”

人渐渐散了。剃头师傅收了折凳，边阿荣打着哈欠回去下排门，烟纸店老板娘的针线簸箩里，多了半块曼丽硬塞的瓜。竹榻上睡熟了两个小囡，一个还攥着半截瓜皮。蚊烟烧到了尾梢，收音机里的说书先生还没下场，正说到火烧连营，千军万马。

墙根的烟锅又是一明。年长的那个脚夫磕了磕烟灰，像讲一桩不相干的闲事：江北乡下托人捎了信来，是写给在上海扛活的亲眷的，拢共一句话——这一阵，莫回来。

“讲是——要‘清乡’了。”满门槛的蒲扇一齐停了半拍；只有说书先生还在咿咿呀呀，说他的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