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万主任的鼻子(2/2)
陆行舟替他续茶,一脸不解:“黑市上那点烂事体,也值得主任费神?经济处尽够了呀。”
“你当主任的鼻子是摆设?”高丽生半醉,嗓门压是压着,得意是真得意,“隔三条马路,他闻得出腥气。旁人看条陈是看字,主任看条陈,是闻味道。他讲了,这案子底下有肉。”
“出了大案,高副官水涨船高,先道个喜。”
“借你吉言。”高丽生起身,顺手又抽走一本戏考,“记账上,月底一道结。”
人走了,店堂里剩一股酒气。陆行舟收茶碗的手不紧不慢,心里那杆秤却压上了砝码:罐头的风声,他上月就摁下去了;摁得住风声,摁不住那一位的鼻子。军械两个字,到底还是爬上了极司菲尔路的案头。
当夜打烊,他在灯下坐到三更。
上月那一手,是冻:停一单,冻一层,三天里“陆老板”从黑市退成一个传说。对付经济处的耳目,够了——耳目是狗,味道断了,原地转两圈就散。万啸卿不一样,那是猎人。那位主任审出过什么、嗅出过什么,他领教过不止一回。猎人进山,不怕没兽踪,只不信山里死寂:风声明明说有货,货又凭空没了,这份干净,本身就是破绽。
空山留不得。得给猎人一条看得见的兽踪——一条往南去的兽踪。
要命的地方,他在心里过了两遍:货是真的,路是真的,兵站仓底那本账,经不起有心人一页页去对。好在滨田的功夫全做在纸上,公文里报废的货,查到天亮还是报废;真正悬着的一环,是“陆老板”三个字往哪里落。落在北边,是杀头的案;落在南边,隔着一道海,就是查不动的案。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八成新的流水账,浓茶泼过,阴干,又在晒台上暴晒了半日,纸色黄脆,像用过两三年的旧物。灯下开笔,字学省港写字先生的路数,窄长带钩。账上笔笔是“港庄来货”,罐头若干,水脚若干;“陆老板”名下,只有一色“佣二分半”;东家不落名,只画一个圈,圈里一点——省港庄口惯用的花押。他还错了两笔小数,隔三页再冲正。真账房才犯这种错,也只有真账房记得回头改。
做好的账,隔夜进了广东路一间不挂牌的账房间。房是包月生经手赁的——口信和定钱隔着门缝塞进去,说是一位“广东客”托办,佣钱加倍,正主的面一回没露过。掮客认钱不认人,将来查到他头上,他一问三不知,句句还都是实话。账压进抽屉,抽屉面上蒙一层筛过的香灰,薄薄的,匀匀的,像搁了半年。
第三步是风。白玫的场面上,挑两个嘴最松的掮客,一台花酒,话赶话斗起富来:一个吹自己认得“南边的路子”,货是省港水路上来的,广东帮过的手;另一个不服,吹得更圆。舞池里的醉话,隔一夜,就是黑市上的行情。
真线那头,纹丝不动:滨田处本月班期照冻,楼阿鑫的规矩上月立死,程麻子的码头,连咸鱼都不过一筐。
三更过了,他把笔洗净,吹灯上楼。楼梯响到一半,楼上传来曼丽含糊的梦话,骂的还是菜场上跟她抢罐头行情的雷太太。
又过了五日,白玫的暗记到了:场子里来了几张生面孔,不点舞,专拣掮客多的台子坐;广东路那间账房的门锁叫人动过,抽屉里的账翻过又放回,连那层香灰,都替他原样铺平了。
沙子,进了猎人的口袋。
入夜,静安寺路的戏园子,楼上头等包厢,台上贴的是《空城计》。包厢是高丽生头天定下的,他垂手守在廊下伺候茶水,大气不敢出。
尚墨林侧身进来,半躬着,嗓子压得极低:摸着眉目了。货走省港水路,广东帮的手;沪上只设一个写字,宁波口音,人称“陆老板”,替东家吃佣,二分半;东家坐在香港,从不露面。
“佣钱二分半?”万啸卿的扇子停了半拍,“广东庄口给写字的行价。嗯——倒像真的。”
扇子重新摇起来,他的眼睛没离开戏台。城楼上诸葛亮稳坐抚琴,城下司马懿疑了又疑,末了一声令下,大军倒退四十里。满园彩声里,他笑了一声。
“司马懿输就输在——只带了眼睛,没带鼻子。”
尚墨林躬着身子,不敢接话。
“写字底下,还有写字。”折扇点了点他,“盯死那间账房,不许惊动。线,放长。”
台上锣鼓收煞,又是一片叫好。万啸卿收拢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散了戏,卷宗送公馆。”他说,“这案子,本主任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