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拦车(2/2)
“……记账?”
“锄奸不是拼命,是记账。”陆行舟道,“拼命,是拿肉长的命去碰裹钢板的命,这买卖天生蚀本。记账,是把靳孟尝拆开——钱从哪来,往哪去;身边谁经手;哪天走哪门。账拆到底,人就露缝。缝找出来,展三秋那一枪才值钱。”
“他府门都摸不进,账从哪儿拆?”
陆行舟抽过铅笔,把街图翻过来落笔。
第一笔,拆门。辰初后门进菜担;巳初开中门,两部车,黑的压道,灰的坠后;酉正卫队交哨,一刻钟,门里只剩四条枪。
第二笔,拆腿。逢月中江西路点卯;粮船到埠,必往米市公所吃茶;半月一回堂会,请的全是名角,票钱从不自己掏。
第三笔,拆钱。军粮的款子从他手上过,进的是官账,出的是黑市。米市那句老话——靳公馆经手的米,淘三遍还剩半碗沙。沙从哪头掺进去,好米从哪头卖出去,经手的人,就是缝。
三笔写完,铅笔一搁。一页纸,把靳府的一天、靳孟尝的一个月,拆得骨头是骨头,肉是肉。
岳千帆伏在缸盖上看了两遍,抬起头,眼里那团火没灭,火底下多出点别的东西。
“这些,您盯了他多久?”
“一天也没盯过。”陆行舟划着火柴,把那页纸点了,“卷宗里有他的官身,米市闲话里有他的名声,堂会启事里有他的戏瘾。账不用偷,散在满上海,拼起来就是了。这叫画像——像画全了,人往哪儿躲,都躲在像里。”
岳千帆盯着纸灰,声音低下去:“您到底是干什么的?”
“抄电报的。”
分派差事只用一袋烟工夫。岳千帆的人收枪改远哨:靳府左近一条街之内不许露面;记车,记人,记门房几时点灯——只用眼睛,不用手。展三秋的枪拆箱收起,人去练坐功。
“缝,几时能有?”临走,岳千帆问。
“账拆完的时候,快则半月。”陆行舟道,“手底下人手痒,就把撤退的路走熟。动手那天,进场两分钟;出场,我要十条路。”
岳千帆带上门走了。这一回,脚步声比来时轻。
钱的那条线,陆行舟自己拉。
隔天起,几条旧线各拨一拨。码头上问去年冬进粮的船,船单挂谁家名头;米市递闲话,腊月金价一跳,哪家吃进得凶;戏园子问得最闲,封箱前后哪路阔客包了一季的厢。问的都是陈年旧事,答话的人不知道自己那半句落在账上哪一格。
第三夜,回话凑齐,三条线在灯下并成一行。
去年冬,吴淞口进过一船“赈济粮”,船单挂着苏北难民收容所的名头;粮没出十六铺,整船换成金条,搭头,是一摞包厢戏票。
也是那年冬天,苏北几处收容所报上去的册子里,饿殍数百——好些名字,至今没人记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