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保外就医(2/2)
隽云亭心有余悸,话匣子一开收不住:西号尽头那间,关着个老头子,夜里咳得整条走廊睡不着,痰盂里尽是血丝,看守嫌他晦气,拿脚踹门。有一回抬出去过一趟,说是给灌了碗药,抬回来人跟死了一样,第二天又咳上了。收旧货的顺口问那老头子长啥样、什么脾气,隽云亭说:瘦得脱了形,可眼神不软,看守骂他,他也不还嘴,就那么直直地瞧着你,瞧得人心里发毛。
那口打死不服软的硬气——对得上。隽云亭不知道自己在替谁认人,他嘴里那个瘦得脱形、眼神不软的老头子,正是当年在茶馆里眯着眼、慢条斯理教他“不急,先把烟点上”的那一个。
病,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第二条,验路。
保外就医挪去外围医院,人押着过租界,巡捕房这头得报路条。这条,白玫和隽云亭都够不着——白玫在赌场,隽云亭在牢里,谁也不知道租界的关卡怎么走。陆行舟又请康百顺吃了顿饭,闲话里点一句:听说七十六号近来要往广慈、宏仁外头那几家医院送病号,租界这一关,可好过?
康百顺不疑,只当他打听生意上的门道,掰着指头数:哪几家医院挂了七十六号的号、押解走哪条道、过哪个卡子归谁管——数得清清楚楚。他还替陆行舟分析:从西牢门出来,要保外,多半走圆明园路那个卡子,过了桥就是医院区,这一段路窄、人杂,押解的车走得慢。末了添一句:“近来是有这档子事,报上来两三家,手续都齐。”
手续齐,路窄人杂车走得慢——押解的规矩里,恰恰是这样一段,才留得下缝。路,是通的,也是能算的。
第三条,回到逮福顺。
看守肯不肯收钱办事,白玫说了不算——她要挣这笔中人钱,话头天然向着“能办”。万一逮福顺这个人,压根就是佐藤搁在缝口的一颗钉子,白玫也未必看得出。她通的是赌债的路,验不了这个人的底。
陆行舟另叫小邓寻了条道:逮福顺平日耍钱那个场子,有个跑堂的,早年受过老周一饭之恩,不知情,只当替陆掌柜打听个赌客的底细。跑堂的回话:逮福顺这阵子输红了眼,见钱就眼开,谁的钱都敢接;内乱之后头上没人管着,他这西号的差事眼看也保不住,正琢磨捞一票走人。跑堂的还嘀咕,逮福顺上个月还当了块金表,输光了,如今连房钱都欠着。
一个欠着房钱、急着捞一票跑路的看守。这样的人,收买得动,也不像是谁精心摆下的局——真要设局,佐藤不会挑个满场子都知道他缺钱的废物。
看守这条,是真的。
三条线,三样东西,各自对上了。
病是真的,人是真的散了,路是真的能走。这缝,是真的。
三条线,白玫不知道隽云亭,隽云亭不知道康百顺,康百顺连老周是谁都不知道。三张嘴,从三个方向,凑出了同一件事的三个面——病、人、路。要说这是佐藤设的局,他就得同时买通一个绸缎庄账房的惊魂旧话、一个巡捕房戏迷的顺口一数、一个赌场跑堂替旧恩人打听的闲篇,还得让这三张互不相识的嘴,编圆同一个谎。这世上没有这么细的针,能一次穿过三个不相干的针眼。
半年的黑地窖,头一回,他觉着够得着那点光。他把三条线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盘算着钱怎么递、日子怎么定、路上那截缝安排谁去接——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笃、笃、笃地磕,是老周那烟袋锅子磕桌沿的响。他磕了两下,才察觉,停住。
就在这当口,小邓把当天的报纸卷着递了进来。报缝里,夹着白玫的新字,极小。
陆行舟展开。
就这半日工夫,白玫又递出一句:佐藤这两日,往广慈、宏仁、法商那几家外围医院,各添了人手——报上的说法是“整顿之后,例行照看”。
恰好,就是那几家。
那几家医院的名字,跟康百顺掰着指头数出来的,一个不差。
缝是真的。可缝那头等着的,是一张空病床,还是佐藤的人——他还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