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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一船五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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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肯月月蚀本的生意人。”万啸卿接过话头,折扇点了点墙上的船照,“蚀本还做,鱼就不是鱼,是被面,底下裹着旁的东西。兵望进舱里,看的是鱼;账房望进舱里,看的是行情。”

“船老大那头,什么法子都使过了,口供翻不出新的来。”

“不必再使。”万啸卿踱到墙前,“他讲的是真话。这条线裁得干净,水上的买卖,本来就到他为止——内行裁的。”折扇收拢,在掌心敲了两下,“手,还是那双手。”

“还有一样。”尚墨林从卷宗里抽出一只油纸包,双手捧上,“跳水的那个,下水之前往嘴里塞了团纸。当场按住船老大,从舱板缝里又抠出来些碎的——泡烂了,认不得字,就认得出一角红印的边。”

万啸卿捏起那点纸浆,就着灯泡照了照,搁回纸包里,掸了掸手指。

“肯拿命换一张纸的,是受过训的人;一张要拿命换的纸,是能杀人的纸。”他淡淡道,“纸没了,不要紧。他咽得下纸,咽不下这十八箱货。”

尚墨林把头压得更低。废铁案那三十声咔哒,是他脸上的疤,谁碰谁流血。

“跳水的那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盐河两岸挨村贴悬红,打捞的船加一倍。”万啸卿末了吩咐,“兵站那头,先不惊动——墙高,撞不得。墙外替兵站跑腿的中国人,一个一个过筛子。”

信儿绕了三层手才进书店:船帮的哭丧话先回了码头,码头递给中间人,中间人递到白玫的场面。暗记送到陆行舟眼前,已是第三天黄昏,统共十几个字。

他站在柜台后头,把那十几个字读了三遍。

店堂里一切照旧。帅同轩赊走一本新到的《啼笑因缘》续集,赖着讲了半天价;小邓趴在柜台角上描红,那个“永”字的第四条腿又往外撇。陆行舟给一个记账,给一个改字,声气平平,连茶都没凉。

打烊照旧。卸门板,翻歇业牌,封炉子,归账。对街楼上,佐藤的桩子换了晚班,窗纸上人影一晃。他手上的活计一件没乱,心里一层一层往下沉。

先是人。花二顺,肋巴骨根根数得清的精瘦后生,一口白牙,船开出去总要回头问一句“下趟还有伐”。跳的是五月的江水,水还凉,枪响了三声——暗记上有这一笔。水性再好的人,带了伤,也一样沉。生死不明四个字,他在心里搁不平。

再是货。四箱药是给北边伤号备下的,磺胺、奎宁,黑市上一克一克攒出来的。这一船折在半路,北边的药就断一茬,断在打摆子最凶的时节。

末了才是案。他把那面看不见的墙,在脑子里一寸一寸搭出来:货在,批号在,存根在——卖家一头等于招了,招出来的是兵站有蛀虫,滨田那头自有顶法,天塌下来先砸不着他。真正悬着的是另一头。船老大到中间人,中间人到码头,层层是断的,他亲手裁的。可墙那头站着的人,早把手法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过。

拦船的路数,他倒着推了一遍,推出一身寒气:不追货,不追风声,先记船;记船还不够,看的是账——往盐窝子里贩咸鱼,蚀本的买卖没人做。这个破绽,兵看不见,账房看得见。他借咸鱼过了多少回封锁线,今日就折在同一篓咸鱼上。箱子他原想拆换,北边催得急,只来得及刷一道桐油。这一道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铁证已经成了。那面墙上眼下还缺两个字。缺的是哪两个字,他比写的人还清楚。

按性子,今夜就该动:递话,改口令,把各层的呼吸都按下去。可他一个字都不能发。风头正紧,桩子在对街,眼睛在暗处,这个节骨眼上多走一步路、多递一句话,都是往那面墙上添一张照片。棋盘上让人将了一军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拆招,是先稳住手,别碰棋子。

今夜他只做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楼梯上响起趿拉板的声音,曼丽披着衣裳探下半个身子:“死没良心的,账要算到天亮?炉子都封了,冷。”

“就来。”他应得平平常常。

他摸出怀表,拇指搭在表冠上,搭了半天,没有上弦。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走时照旧,他把表揣回怀里,吹了灯。

当夜,麦根路的栈房,大灯泡亮到后半夜。尚墨林告退了,万啸卿还站在墙跟前,背着手,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

末了他自家研了墨,提笔蘸饱,在满墙照片正中那块空白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大字——

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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