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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回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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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五日,又是头炉香的辰光。城隍庙的香才烧过半,香灰在炉膛里积了一指厚。庙门口卖梨膏糖的刚支起摊子,敲着小铜锣唱开场,龚半仙的卦摊前已经坐了人。

陆行舟排在第三个。前头一个是绸缎庄的跑街,求财,问一笔押出去的货几时回笼,签筒摇得山响,竹签蹦出来两支,老头让他重摇,他手心里全是汗。再一个是位老太太,问老头子的咳嗽,签筒捧在怀里,摇三下歇一歇,像怕摇疼了里头的签。

轮到他,他把两枚铜板搁进木碟,说给内人求支平安签——入夏火气重,夜里睡不安稳。

盲眼老头拨着签筒,摇了三下,倒出一支。枯指在签面上摸过一遍,慢悠悠念:云开雾散自分明,且向灯前问归程。

“啥讲究?”

“火是虚火。心定了,自然平。”老头把签纸卷起来递过去,“回去压在枕头底下,压足三夜。”

后头等签的人已经蹭上了半条板凳。他把签纸收进衣襟,拱拱手起身,出庙门顺手在糖摊上带了两条梨膏糖。

回到店里,糖搁在柜台上。曼丽下楼看见,狐疑:“烧香带糖回来,啥个名堂?”

“摊头顺路。”

“勿年勿节,倒学会做人家了。”嘴上这样讲,糖还是收进了围裙袋。

前半晌零零碎碎做了两笔生意,后半晌没有客。他关进灶披间,闩上门,炉子上坐着半锅浆糊——修书用的老名目。药水在签纸背面走过,纸面先没有动静。他不催,等。字是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像水底下有人往上递物事,显出一行小字。

讯已核转。你点的这盏灯,照得很远。

统共十二个字,笔画细得像针脚。他就着天窗光读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然后把纸凑近炉口,火舌舔上来,正面那句云开雾散先着,背面十二个小字跟在后头,卷成一层灰。灰是热的,打着旋升了半尺,落回炉膛里去。

五天前从卦摊发出去的,是七条征候;同一桩事,站里那份含糊条陈只换回一句危言耸听。这十二个字,他谁也不能给看,也谁都不必给看。他摸出怀表,按了按表盖,没有揿开,又贴身放了回去。

灯是点了。夜还没有到。

傍晚,他把一部旧药典送去虹口。莱比锡的老版本,韦医生上月就订下的,托了两道旧书行的关系才寻着。皮面起了壳,书角让虫嗑过一处,内页倒干净。他用牛皮纸包了两层,绳子打的十字结。

诊所里冷清。候诊的长凳上只坐了一个人——烫伤的小学徒,来换末一回药。绷带解开,新皮长得粉红。老人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用生硬的上海话讲:“好了。当心火。”

小学徒连声应,又问下趟还要来伐。老人摆摆手:勿用来了。小学徒愣了愣,倒像有些舍不得,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在桌角搁端正,鞠了个躬,跑了。铜板在桌角立了一歇,倒了一枚,老人没有去扶。

书递过去,老人没有验书。往常他验书像验伤,翻书口,看书脊,鼻子凑上去嗅纸。今天他只把书搁在桌上,一只手压着封皮,半天没有动。

桌角立着一封信。德国来的,封皮磨了毛边,戳子盖了四五个。信纸抽出来过,又插回去,插得不齐。

“妹妹写来的。”老人先开的口,“两个侄子。”

他讲得很慢,德国话里夹着生硬的中国话,讲不通的地方,拿手比。

“大的去年刚娶亲。婚礼我没赶上,妹妹寄过一张喜帖,新娘子是面包房的女儿。小的会吹口琴,从小吹——我离开德国那年,他才到我这里。”手掌在腰边比了比,“信上讲,口琴也带进营房去了,班长准他熄灯前吹一支。”

陆行舟坐着听。屋里静,只有信封捏在指头里的窸窣声。

“他们的部队,调到东普鲁士去了。”

“东普鲁士,在啥地方?”陆行舟问。

“在最东边。”老人说,“再往东一步,就出了国境。”

他用德语低低骂了半句什么,压在喉咙里,跟上回骂柏林那些穿制服的人一样,只骂给自己听。

末一个病人走后,天黑透了。老人烧了一壶水,不是待客——他打开器械柜,镊子、探针、剪子、缝针,一样一样取出来,滚水里烫过,拿细纱布一件一件擦。擦一件,举到灯底下看一件,铬面上一星水渍也不放过。擦好的搁在一方白布上,排成一排,排得像候检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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