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倒查(2/2)
夜里,他把整条线摊开来过秤。
三层手。楼阿鑫这一层,碎了——吃过茶的人,废了;好在这一层本就是空的,碎,也只碎出一把干土。码头这一层,正在裂——小戳一天一天往里盖,力钱簿翻到底,程麻子的名字迟早要冒出头。程麻子认钱不认人,两年里吃进去的,是一封封没落款的信;真到那一步,他供得出的,也只是缆桩上一只递钱的手。可查账的未必要他供——账房先生办案,簿子就是口供。白玫这一层,网已经贴到了场子边上,只差收口。
对面换了路数。军统办案,先抓人;七十六号办案,先打人。这一回不抓不打,先摸账。摸账的人最难缠:人会跑,会咬,会翻供;账不会。账躺在那里,躺得越久,对得越死。
他在灯下坐到后半夜,把每一层手、每一处环节、每一本可能被翻到的簿子,在脑子里一页一页地翻。照相式的记性这时候成了刑罚——对面那支铅笔逼到了图上哪一格,他闭着眼都看得见。
慌不得,更慢不得。
第二夜,三道令出了门。走的全是死路子:一处当铺的柜洞,一副脚夫的饭篮,一张折了角的戏票。没有一道沾书店,没有一道沾卦摊。
给程麻子的,老规矩,一封没落款的信,一根小黄鱼。信纸上只有一个字:睡。班子照常上工,正经装卸照做;赌摊照开,鱼行的行市照骂。睡着的人,鼾声不能停。
给白玫的,是那张戏票。汇兑的水当夜断流:场面上的钱照进照出,只是再没有一根金条从这里过手。被盯的两处场子,一处照常营业,笑脸迎客;一处贴出白条,账房先生回乡奔丧,落了锁——落锁那处本就腾空了,专门留给人翻。白玫自家照旧登台,唱一支歌,叹一回气,还同盯梢的生面孔拼过一桌牌,输了两百块,笑吟吟散的场。钱输得有痕迹,人干净得没痕迹。
楼阿鑫那头,一个字也没有。这时节,谁朝他走半步,谁就是买家。让他晒着,晒得越久,井台边越干净。
三道令发完,这条经营了两年的线,从水面到水底,一寸一寸沉下去。不撤,不散,不逃——睡。冻到这个份上,只剩一笔账冻不住:江北等米下锅的那笔。可眼下,一听罐头也发不得。
只留呼吸。
旧洋行二楼,一面墙糊满了纸。
正中是那船“五金”的照片:舱盖掀开,枪件上的黄油在镁光下泛亮。照片顶上两个墨字——买家。四围是账页、口供、水道图。图上拿铅笔打了格:一格一段水路,一格一处栈房,一格一个经手的环节。查死一格,涂一格。
头一格,兵站批次,涂了。第二格,船——船老大、水手、班期、航道,问到了底,涂了。第三格,码头。长衫先生们的小戳,一天一天,朝这一格里盖。
码头这一格,先啃的是力钱簿。七趟船的夜里,簿上对出三笔夜工,现洋结账,领工的画押潦草认不得;另外四趟,簿子上干干净净——干净得像有人晓得,啥辰光该记,啥辰光不该记。尚墨林把这一页折了角。会做账的对手,最怕的就是会看账的人。
后半夜,尚墨林换了一壶酽茶,把两年里七趟船的日子,抄在一张纸上。
七趟,每趟几百箱。苏州河过驳,十六铺装船,出吴淞口北去——这样大的动静,码头上三教九流,少说几百双眼睛。七十六号的耳目递过影子,他自家的册子上也记着几笔。可另一头呢?军统在码头上撒的眼线,他做耳目头子的年月里摸过底,拢共十几号人,个个鼻子灵光。
军统办案的路数,他也领教过:闻着腥,先下手,人抓了再问。这样一条大水,腥了两年,那边愣是没动过一根指头。
要么,那些鼻子一齐坏了。
要么——货过秤的时候,秤杆子就是自家人扛的。
铅笔头在纸上悬了半晌。尚墨林把条陈拖过来,就着第三格的边上,落下八个字的批注。
“码头之上,区本部有人接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