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关外点兵（2/2）

“人家的衙门，人家的规矩。”陆行舟收拢账台上的铜钿，一枚一枚码齐，“侬当心自家的手，酱缸别再徒手去捞。”

“捞一趟讲三日！”曼丽白他一眼，进里间去了。

电务生不够用，是电报多；电报多，是关外那盘棋盘面大，东京同新京之间的线烧得烫。这句话进了脑子里那份档，同动员电、加班车、召集令排在一处。他一个字没问——这样的话，只能等它自家落进耳朵，伸手去接，就脏了。

夜里打烊落闩，他在灯下把这道全城都在猜的题，摊开来看。

站里各科手上的物事，他都有数：几份报纸，几份公开的领馆通报，再加一堆茶馆里的道听途说。拿这些猜题，同凉棚底下押赌盘的差不了多少——押北押南，全凭手气。

他手上的，比旁人多三条。

一条是兵站的账。两年送书对账，滨田的行情、目黑的算盘、损耗单上的门道，他一笔一笔全记着。军队开到哪里，账就先走到哪里——刀枪未动，粮秣先行，这是写在兵站骨头里的规矩。这条账眼下还没动静，可只要东京定了盘子，头一个露相的必是军需。

一条是截抄的电。动员做不得假，车皮征发做不得假。可点兵是一回事，出兵是另一回事——电文只讲了人往关外去，没讲刀往哪一边砍。

还有一条，是德侨的嘴。这张嘴眼下还没开口，只有六月里痛风发作、在诊所醉骂结账的旧影。那道缝要等他自家再张嘴，旁人催不得。

三条线摆开，眼下还连不成一个字。兵站的账没开口，电文没露刃，德侨的嘴还合着。他把三条线原样收拢，不催，不赶。往北边递的话，更是一个字都还不能写——这道题要是答错了，错的不是一纸研判，是别人照着这张纸去调的兵、去搬的家当。宁可迟三日，不可错一字。

这道题贵就贵在一个急字——渝电急，站里急，各科急，急出来的答案全是猜。他不猜。

他等账开口。

灯芯剪短半分。摘抄照做，哈欠照打，七日之期，让方科长去熬。

隔日是兵站送书日。

单子上的书照旧：画报、讲谈本、算学课本，外加滨田点名要的两册《商道》。合作社门房的伙计搬书进去，顺口告罪：中佐这几日忙，司令部的会一个接一个，脚不沾地，今朝怕是见不着了。陆老板笑着摆手，照例在小屋里坐着等对账。

目黑常吉抱着账簿出来，一脸的不痛快。往常他对账拨算盘，珠子拨得又脆又匀，今日拨两颗，停一停，嘴里嘀咕一句大阪话，再拨两颗。

“目黑桑，账不平？”陆老板陪着笑问。

“账，平。”目黑常吉把算盘往桌上一搁，学着沪语数铜钿，“一角，两角——书钱，付清。”

钱付清了，他却不合账簿，翻到后头一页，指着一行字发愁。那一页是兵站的秋冬预算，头一条，冬装被服，底下缀着长长一串数目。

“棉衣。”他说，“订单，八月要发。年年八月发。今年——”

他把那页纸转过来。数目字旁边，盖着一方新到的朱印，印下压着东京批回的复文。

复文只有两个字：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