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上面的人(2/2)
两年前关东煮的席面上,他就摸到过一句底:滨田的胆子后头,东京有人。那时只当是句虚的,酒桌上的场面话;如今这个“人”有了名姓,有了官阶,有了衙门。难怪那人就着关东煮讲得出那样的生意经:查上来的账,半路自然有人替你抹平。抹平的那只手,原来搁在陆军省的案头上。
曼丽端一碗灯芯草煮的水进来,搁在账台角上:“趁热吃。夜夜熬,火气往眼睛里走。”他应了声好,端起来喝了半碗。她立在旁边看着,又添一句:“药铺先生讲,灯芯草降火最灵,就是性子慢,要一日一日吃。”“晓得了,一日一日吃。”她这才拢拢头发进里间,没多问一句。门帘晃了两晃,里头传出剥毛豆的声音。
灯芯草水微苦,回口发凉。他就着这点凉,把案子从头过秤。
尚墨林的铅笔没停。码头查账的先生撤了,换两个生面孔在栈房左近吃茶;桓九龄那堵白墙又对了两日咸鱼行情,句句是实,一个数目呲不出。墙是好墙,可墙外的人没走。专案立在南京一日,墙上“买家”两个字就空一日。那个人的性子他太晓得:空着的格子,拿命也要填。
冻,保得今日;断,保得今年。保不得那支笔。
救案,更是死路。铁证是真的:照片钉在墙上,账页锁在卷里,船是真截的,货是真的货。真案子遮不死,越遮,那只鼻子闻得越有味道。
灯芯捻到最亮。他把那架算盘在心里又拨了一遍,拨到最里侧那颗珠,手停住了。
案子停在“买家”两个字上,买家就是他。案子若烧到东京一位将官的名字上,“买家”两个字,就没人敢再往下问——汪伪的公文烧不进陆军省,万啸卿的呈文却敢往那里递。那个人要的从来不是案子,是翻身;案越大,翻身越重。
他把三条路并排摆开。头一条,接着冻:各层睡死,等专案自家泄劲——可万啸卿背后站着顾问部,这案子是他翻身的全部本钱,泄不了劲。第二条,做局搅浑:垫一个假买家出去顶——猎人吃过一嘴沙,第二回下口先拿筛子筛;垫什么死什么,还把水纹一圈圈荡到自己脚边。只剩第三条:不往下遮,往上送。
不救案。点火。让案子自己往上烧,烧到它烧不起的地方去。
两个多月,他是案板上的鱼,冻鳞断尾,躲那把刀。今夜起,刀还是那把刀,他把攥着刀柄外头的那只手,看清了。北边入秋要盐要药,江北的字条不会少写一张;这案子早死一天,线就早活一天。
后半夜,他把明日的账立好:书照送,班照上,店照开,各层照旧只留呼吸。点火的手,不能沾自己一个指印——火要从案子里头自己烧起来,烧的人还得当它是自家的功劳。
这把火还有一样火候。递柴的手,不能是他的手:军统的渠道不能用,白玫的渠道不能沾,凡是从上海递过去的,那个人都会倒过来先查递的人。柴要落在专案自己人的手里,还得叫拾柴的当它是自家山里砍来的。
兵站的分润通着东京的户头,这一层,专案查到了边,卷宗里却没有一个字——皇军的兵站卖军火,皇军的将官分行情,哪支笔敢落下去。
火有了,是南京城北那栋亮到三更的灯;柴有了,是东京那本只进不出的账。
差的只是一件事——怎么把这没人敢写的一层,送进万啸卿的案卷,钉到“买家”两个字的旁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