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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死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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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这头,消息是分三路进的袖管。

头一路,栈房。桓九龄取保回来,还是那件旧棉袍,老花镜的棉线换了根新的。进门头一件事,把被扣的十九天账补齐:哪几日封栈,哪几日启封,力钱停付几天,一笔一笔补注在眉批上,小楷周正如初。有相熟的司务问他吃了几天官司什么滋味,他扶扶眼镜:“账没错,人就没事。诸位记账,笔笔要实。”满栈房的人拿他当个笑话讲,讲完,各自把账做得实了几分。

第二路,码头。查账的先生们撤得比来时还齐整,桌椅归还,借条销清。程麻子蹲回缆桩上骂行市,骂声回落到平常的调门。

第三路,黑市。风声散了,行情回暖,茶碗边上添了新的段子——南京那位参议,官司打到天上,叫天上一巴掌拍了回来。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咂嘴摇头。

另有一条不算消息的消息:兵站合作社照旧来取书刊,目黑常吉抱着算盘在门房点数,点完照旧一欠身。滨田那头,风平浪静——三百页损耗细目埋走了对账的人,抹平的手抹过之后,连指印都不留。那位大阪的胖军曹讲过的话,一句一句都应了验:查上来的账,半路自然有人替你抹平。

三路消息压在烟纸底下进来,陆行舟灯下看完,就着火柴烧了。

他把这半年从头过了一遍。开春一纸公文,黄梅天一船五金,盛夏断腕,入秋递刀——从南京那纸公文起,到今夜止,他一共只动过一次手——把一条真线索,绕三道弯送进尚墨林的功劳簿。此外,冻线是守,断腕是撤,都是往回收的动作。雷霆落下来的这半个月,他一根指头没动,一句话没递,一步棋没走。

案子死了。杀死它的不是他。

是那口锅。锅比案大,案便不许是案;灶膛里烧的是自家的房梁,锅上的人只管把盖子捂紧。万啸卿的本事是真本事,铁证是真铁证,一齐死在他效忠的规矩手里——这规矩今日顺手护了护他陆行舟,明日也会照样顺手吞人,吞的时候,一样不问是非。

灯下复盘,推演到末一步,棋盘上干干净净。他赢了,赢得一子未落。这样的赢法,他不想再有第二回。

他吹了灯。黑地里,把“睡”着的各层在心里点了一遍名:香港一个,码头一个,场子一个,栈房一堵墙。都在。北边的字条入了秋,药和盐的话头又要紧起来,这一页他记着,仍旧不翻——猎人丢了枪,眼睛还在,风头没过。

隔两日,高丽生进书店,肩上落着两片梧桐叶。

“陆先生,又来讨茶吃。”他掸掸大衣,自家寻凳子坐下,只是这一回,坐下去慢了些。

曼丽隔着帘子招呼:“高副官,稀客。这趟又办什么风光差事?”

“风光差事办完喽。”高丽生笑得没什么力气,“行辕散伙,先生回参议室,我跟着回去喝西北风。临走置办点纸笔,往后抄公文的日子长着呢。”

他挑了两刀连史纸,一锭墨。这回没拍大洋,讪讪的:“记账。”

曼丽从里间出来收拾茶碗,瞧他这副霜打的模样,转身进去,拿油纸包了四只刚出炉的粢饭糕塞给他:“路上吃。南京的点心死贵,还不如阿拉弄堂口的实惠。”高丽生捧着那包还烫手的糕,喉头动了动,连声道谢,谢得比方才买纸还郑重。

“记账。”陆行舟提笔登册,随口道,“尚科长呢,也回参议室?”

“人家高升了,苏州道,专员。”高丽生撇撇嘴,压低声音,“送行酒都没敢大办,酒席上一句案子没人提。满南京如今都晓得,那桩案子提不得——牌子摘了,卷宗收了,火盆里烧得干干净净,跟没办过一个样。”

陆行舟把纸墨包好,麻绳打了个十字扣:“先生身子还好?”

“好,能吃能睡,就是夜里戏也不大听了。”高丽生接过纸包夹在腋下,起身,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手停了停,回过头来,像捎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临出南京,先生交代,路过书店,带句话给相熟的老主顾们听听——买卖人跑得了,买家,跑不了。”他顿了顿,“他老人家讲,这一笔,他记下了。”

门帘落下,秋风卷着枯叶在门槛外打旋。

陆行舟立在柜台后头,把钱匣的铜锁按上,听它咔哒一响——那个丢了牌子的人,把最后一张纸,贴身收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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