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自首(2/2)
那日本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陆行舟一脸茫然,赔着笑,连声「哈依、哈依」,问什么点头什么,答得驴唇不对马嘴。那人问他哪年进的军统,他却把去年领过几块饷银都报了出来,报完还搓手补一句,说这点钱也早花光了,家里还有个不会烧菜的婆娘等着养。
那伪职员翻了半截,懒得再译,只当他是个听不懂话、吓昏了头的糊涂虫,挥笔在册子上记了几行,把黄纸条往他面前一推:「按手印。」
陆行舟如蒙大赦,扑上去按了个红指印,按完还嫌不清楚,又哈着气按了一遍。
隔着屋子那头一道毛玻璃门,佐藤宽站在门后。
他没进来,只站在那儿,隔着一层磨砂的白,看那条排了半天队、终于挪到桌前的鱼。
昨夜的名单,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圈的。军统上海区,他记了六年,一网打尽,独独把这个抄电文的书记员留在了网外。不是漏,是钓。他要看这条沉在深水里的鱼,天塌下来的时候,往哪儿游。
鱼游过来了。游得又急又直,一头扎进了他的自新处,扎进了他的灯底下。
按佐藤的经验,越主动的越可疑。真慌的人只顾逃,只有心里有数、急着抢先洗白的人,才会这样迎着刀口送上门。他站在门后,等着这条鱼露出那点「太镇定」「太周到」的破绽——只要露一丝,他就认得出。
这些年,从他手底下滑走的鱼不多。真正的好手,装得再像,也总在某一处露出「用力过猛」——怕得太整齐,或者答得太滴水不漏。破绽从来不藏在慌里,藏在慌得太讲章法里。
可这条鱼偏不。它送上门的姿势,慌张、谄媚、点头哈腰,连塞钱都塞得笨拙,自首书写得把自己贬进泥里……处处都合着一个废物贪生怕死的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一根多余的刺。太怂了,怂得毫无破绽,怂得叫他一时挑不出错。
佐藤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看不透——这究竟是一条吓破了胆的小鱼,还是一条把「吓破胆」演到了骨头里的、真正的大鱼。
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冷,就压得越沉。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楼梯上,一声一声,不轻不重。
玻璃门这头,陆行舟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那汗是真的。
登记完,他领了张写着「已登记」的黄纸条,被人从侧门推出去。侧门外又是一条长队,是等着登记的下一批人。
这一场戏,凶险就凶险在假不得。台灯照着,佐藤看着,他不能有一丝一毫是装的——怕,要怕到脚软;谄,要谄到骨头缝里;连额上那层汗,都得是心里真发的虚。把怂演到十成,演到自己都快信了,这条命,才勉强算稳住半分。稍有一处露了「其实不怕」的底,佐藤那双眼睛,立刻就能从这满脸的怂里,挑出那根不该有的硬刺来。
越是危局,越要把这份废物演到极致。旁人躲着刀,他偏把脖子伸到刀口下,还要伸得笨、伸得抖、伸得毫无城府——这条路走的是反的,走对了,最险的地方就成了最稳的地方;走错半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半炷香里,他没有一个字、一个动作是随便出的。塞那两块大洋,笨得恰到好处;答那句「哈依」,糊涂得合情合理。每一处怂,都是量着尺寸铺下去的。可这尺寸,绝不能让人看出是量过的。
他低着头往街口走,脚步还虚着,一半是装,一半是真累。手里那张黄纸条,此刻是他最要紧的一张护身符——一个登过记、自过新、软得没了脊梁骨的废物,暂且,是安全的。
快到队末,一个蹲在墙根的人影,让他脚下滞了一滞。
那人一身黑,走近才看清,那黑是干透了的血。军装撕成了布条,半张脸肿着,一只眼几乎睁不开。就是这么副样子,另一只眼却直勾勾盯着自新处的门,眼里那点凶、那点倔,半分没塌。
陆行舟的脚步没停,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可他认得那张脸——那是昨夜生死不明、传言被人套了麻袋扔进苏州河的雷震虎。
一身血污,眼神却还倔着。他也排在这条队里,等着,向日本人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