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丧家犬(2/2)
这是他头一回叫他“老陆”。斗了这些年,他嘴里向来是“陆咸鱼”“陆书记”,夹着三分讥诮。
陆行舟看着他。这个跟他斗了十几年、疑了十几年的死对头,此刻蹲在自家烧塌的窝子里,为一张良民证跟自己过不去。他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他记得雷震虎在督察室里冲他拍过桌子,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也记得三十六年那桩军火走私的案子,线索卡死,是他半夜把一条名姓不着痕迹地漏到雷震虎耳朵里,让这头认死理的犟牛稀里糊涂破了案、升了衔。雷震虎领功那天,还当众笑他:陆咸鱼,这案子你连边都没摸着。
“你笑什么?”雷震虎斜他一眼。
“没笑。”陆行舟忙把嘴角收回去,“想起三十六年那趟军火案,雷主任风光。”
“提那个干什么。”雷震虎“呸”了一声,脸色却古怪起来,“那案子……邪门。到手到得太顺。”他没往下说,灌了口酒。
“喝酒。”陆行舟把话岔开,“别的,想不明白。”
雷震虎盯着他,嗤地一声:“你倒想得开。当废物想得开。”他又是一口,“这世道,也就你这号人活得成。谁都不指望你,你也不指望谁。天塌了,跟你陆咸鱼有屁相干。”
“可不是。”陆行舟陪着讪笑,“我这号人就一样好,饿不死。哪边当家,我给哪边趴桌上抄电报,一样打瞌睡。”
“放屁。”雷震虎骂得却不重,酒气熏熏地看他,“可你今天,到底还是来陪我这条丧家犬喝了这一口。”
屋里静了一息。
陆行舟没吭声。这话没法接。真论起来,偌大上海,此刻就他俩这两条丧家犬,蹲在一堆废墟上,谁也不比谁体面。立场没了,猎捕没了,斗了半辈子的那点你死我活,一夜之间成了个笑话。剩下的,是两个中国人,在一座亡了的城里,那点谁也不肯说破的、别扭的东西。
雷震虎摸出一包压瘪了的香烟,抽出两支,一支叼上,一支隔空弹给他。陆行舟没接住,烟掉在焦木堆里,他忙不迭去捡。
“你他娘的连支烟都接不住。”雷震虎划火点上,火光照亮他半张脸,“搁从前,我巴不得你出岔子,好把你这条鱼钓上来剖开看看肠子。现在……现在没这份心思了。”他吐口烟,“东南面日本人查得松些,你要活命,往那头挪。别往北,北边佐藤那帮人,眼睛毒。”
这话竟是句掏心的提点。陆行舟捏着那支沾灰的烟,低声应:“……谢雷主任。”
“别谢。”雷震虎摆摆手,“满城就剩两条丧家犬,见你先死,我心里更没着落罢了。”
“我跟你说件事。”雷震虎晃着瓶子,眼睛半眯,“这些年,我恨你恨得牙痒。你算个什么东西,上班睡觉,办案缩后头,领赏跑最前。可站里但凡出个大娄子,桩桩件件,末了总有那么点邪劲,兜兜转转就过去了。我盯了你十几年,越盯越邪。”他忽然自嘲地笑,“到头来一根毛没抓着。我还当是自己老了,眼花了。”
陆行舟低着头拨弄脚边一块焦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雷主任高看我了。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天天泡枸杞茶等下班?”
“是啊。”雷震虎点点头,那点邪劲又被酒压了下去,“是我魔怔了。都散了,还提这个。”
他把瓶底最后一口烧酒晃匀,仰头灌下去,喉咙咕咚一声。抹了嘴,他不笑了,那只通红的眼睛直直钉住陆行舟,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贴着地。
“老陆。”他说,“我疑了你十几年,查你查得掉了头发,愣是没查出个屁。可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声儿——你要真是条废物,军统这船早沉八回了。都到这份上了,你要还有半分本事没使出来,现在,该是时候了。”
陆行舟握着那只空瓶的手,稳得像块石头。心里,却结结实实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