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探究的眼睛(1/2)
那本《漱玉词笺》送出去的第三天晚上,养父又问起了它。
樱子正替他收拾书案。佐藤靠在圈椅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声气还是那样和缓:“书,陆先生收下了?”
“收下了。”她把砚台归位,“他说要理几部本子出来,对着看。让我下回去取。”
“他人怎么样?”佐藤的指腹在烟卷上轻轻碾着,“接过书,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樱子笑了笑,“翻了两页,夸北平的手艺稳。”
“翻得快,还是慢?”
樱子拿书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顿,她自己先觉出来了。养父问书,从来是问值不值、问真伪、问版刻——什么时候,问过人家“翻得快还是慢”?
“……慢。”她听见自己应,“先生看书,都慢。”
“嗯。”佐藤把那支烟搁回烟盒,像是随口,“难为你,替我跑这一趟。”
樱子应着退出书房。走廊里灯昏,她脚步慢下来。养父方才那几句,一句叠一句,像不经意,可她心里那杆秤,一分一毫都称了出来——那不是问书。是问那个人,接过书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她把这点异样摁下去。摁下去,走她的路。
可它没沉底。
那几天,四马路那条街,也不一样了。
修钟表的摊子换了个新师傅,成日低着头,钟表却总修不好。斜对面卖香烟的多了个伙计,眉眼生,站着的时候比坐着的时候多。书店门口那棵秃梧桐底下,隔三差五蹲着个晒太阳的闲汉,一支烟没抽完就走,隔天又来。
从前这条街是懒的、旧的、没什么人看的。如今她坐在柜台前论词,总觉得背后有几双眼睛,隔着窗、隔着街,不轻不重地,搭在这间小店上。
她起初只当是时局乱,租界刚沦陷,满城都在加岗添哨。哪条街不多几个生面孔。
可这些生面孔,偏偏都围着这一间旧书铺。
樱子把茶捧在手里,眼睛落在陆行舟掸灰的背影上,心里那点硌得慌的东西,又浮了上来。那盏灯、那把锁、那两个字,又浮上来——前几日她摁下去过一回,这一回,它们不肯再沉底了。
因为添了新的。灯是灯,锁是锁,散着都还能骗自己是想岔了;可如今这满街的生面孔,偏偏都围着这一间旧书铺打转,把散着的那几样,一下子串成了一条线。
查。
这个字,她一直不肯让它成形。可它自己成了形。
樱子是个聪明姑娘。太聪明,有时是祸。
她这颗心,能把一阙残词补齐,能从半句敬语里听出弦外的冷。这样一颗心,一旦起了疑,就再没法装聋作哑。
她不肯拼的那些碎片,自己往一处凑了。
樱子坐在柜台前,指尖搁在《漱玉词》的书页上,半晌没动。她终于把那句一直咽着的话,在心里问了出来——
养父在查陆先生。
而陆先生……一个卖旧书的,凭什么,值得特高课的课长,亲自布下这样一张网?
她不敢再想。
她不愿信。
这半年,她信的东西,塌了一样又一样。她信过“大东亚共荣”,信过养父那身制服是去做正经事。可提篮桥的牢里填满了人,她译的电报里,一句话就是几十条人命。她信的那些字,一个一个,都成了骗她的字。
这满城崩坏里,她只剩下这一间旧书店,是干净的。这里没有电报,没有名单,只有一个爱打盹的卖书人,肯陪她把一个“休”字掰开揉碎地讲半日,肯在她说“先生我心里闷”的时候,替她续一盏枸杞茶,什么也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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